永恒集市的清晨，是被无数信息流唤醒的。
但这个清晨不同。
“锻炉之声”论坛的服务器在凌晨四点过载崩溃，技术员紧急扩容后，首页热帖的阅读量已经突破九位数。那些被精心剪辑的合同条款、中毒事故报告、退税欺诈线索，像病毒一样附着在每一条日常信息里——购物时的弹窗广告、新闻推送的边栏、甚至公共悬浮车站的电子站牌间隙。
人们挤在早点摊前，手里的数据板投射出相同的页面。穿着工装的男人指着一条条款骂出声：“看！就是这个！我表哥的维修店就是这么被他们吞掉的！”旁边的女人压低声音：“听说医学院那边都发论文了，说他们故意抬高抗癌药价格……”声音里混杂着愤怒、恐惧，还有一种被长期压抑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
商盟中央商业区，高耸入云的“黑月”集团总部大楼外，原本整齐排列的媒体浮空平台今天格外拥挤。三十多家新闻机构的标志在晨光中闪烁，长焦镜头对准大厦顶层那些反光的落地窗。
“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位于‘黑月’集团总部外。截至目前，集团尚未对昨日晚间开始流传的大量指控作出正式回应，但我们可以看到，已有至少七家合作企业宣布暂停与‘黑月’的谈判……”
“根据商盟交易所实时数据，‘黑月’旗下主要上市公司‘星链物流’股价开盘即暴跌百分之二十三，触发熔断机制。‘黑月生物科技’下跌百分之三十一……”
“最新消息：商盟纪律监察委员会发言人十分钟前确认，已正式对‘黑月’家族涉嫌欺诈商盟退税款项立案调查。会副主席马库斯·莱顿办公室发表声明，称莱顿副主席‘全力支持调查’，并将‘暂时回避所有与黑月家族相关的决策工作’……”
镜头扫过大厦入口。平时穿着考究、步履匆匆的员工今天显得迟疑，一些人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快速钻进悬浮车。安保人员的数量明显增加，他们在入口处拉起了临时隔离带。
安全屋内，四面墙壁都投射着不同频道的新闻画面，声音被调至低频，像一片嘈杂的背景海。
艾莉丝的核心数据流在房间中央旋转，分裂出十几个监控窗口。“全网情绪指数持续飙升，‘黑月’相关负面话题占据热搜前二十中的十五个。莱顿的公众支持率在两小时内下跌十八个百分点。”她的虚拟形象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凝实，但眉宇间带着高强度运算后的疲惫感，“值得注意的是，有十七家中小型商会开始联合发声，要求彻查‘黑月’是否还存在其他垄断行为。”
瑞娜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快速滑动着一份份刚解密的市场数据：“商业层面的连锁反应开始了。‘黑月’的三家主要信贷合作方——‘恒金信托’、‘星环资本’和‘联合储备银行’——刚刚发布了风险提示公告，虽然没有明确断贷，但暗示将重新评估授信额度。这会导致‘黑月’的现金流在七十二小时内面临压力。”
她调出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几条粗壮的红色动脉代表“黑月”的主要资金渠道，此刻旁边都标上了黄色的警告标志。“如果他们不能快速平息舆论，合作伙伴的观望会变成撤离，撤离会引发挤兑，挤兑会导致……”
“崩盘。”凌接过话。他站在舷窗前，外面是安全屋伪装成的废弃仓库景象，但透过一层光学迷彩，能看到远处永恒集市核心区的模糊轮廓。混沌之气在体内平稳运行，修复着昨日的伤口，也梳理着因高强度信息战而略有紊乱的神识。“但这不够。股价可以拉回来，贷款可以找新的渠道，只要他们的核心资产——那些垄断航线、采矿权、基因专利——还在手里，他们就能撑过去。”
“所以需要执法部门的刀真正砍下去。”墨先生的机械躯壳发出轻微的散热声，他连接着商盟法律数据库的深层接口，“根据商盟法典第47章第3条，骗取退税金额超过五亿灵晶，可判处主要责任人三十年至终身监禁，并处五倍罚金。‘黑月’这次涉案金额八十七亿，足够把他们在永恒集市的话事人送进‘静默监狱’关到宇宙热寂。”
“但定罪需要时间。”瑞娜提醒，“调查、取证、庭审、上诉——哪怕走快速程序，也要三个月。这期间他们能做很多事。”
“所以我们要帮调查组‘节约时间’。”凌转身走回房间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新闻画面。在一段街采中，一个老商人对着镜头激动地说：“我早就说过他们有问题！三年前他们用低于市场价四成的价格抢走了我的矿石合约，我当时就去商会投诉过，但没人管！”
凌指了指那个画面：“艾莉丝，能找到这位商人当年的投诉记录吗？”
“已经在检索。”艾莉丝的数据流闪烁，“找到了。商盟中小型企业权益保护协会，档案编号sp-4477，投诉方‘岩星矿业’，投诉时间星历9743年第二季度。受理状态……显示为‘已调解’，但调解结果文件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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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份投诉记录，连同我们手里‘黑月’强迫签订不平等合同的其他十二个案例，打包发给纪律监察委员会的调查组。”凌说，“再附上一份分析报告，指出‘黑月’可能存在系统性的商业胁迫行为。不要用我们的名义，用……‘商盟公平贸易倡导者’这个匿名身份。”
“正在处理。”艾莉丝开始编译数据包，“同时监控到，‘黑月’已经开始他们的舆论反扑。”
她调出一个窗口。那是一家影响力较大的商业新闻频道，特邀嘉宾正慷慨陈词：“……我们必须警惕，这些所谓的‘证据’出现得过于巧合，正好在‘黑月’集团竞标‘第七星环开发权’的关键时期。我无意替任何人辩护，但商盟的法治精神要求我们，在调查结果出炉前，不应轻易给一家有着三百年历史的企业定罪……”
“老套但有效。”墨先生评价，“转移焦点，质疑动机，呼吁‘理性’。”
“还有这个。”艾莉丝打开另一个页面。那是一个新建的社交媒体账号，名字叫“黑月真相”，发布了十几条内容，风格统一：“我是‘黑月’物流部门的前员工，我可以证明那些合同都是自愿签订的……”“中毒事故是因为承包商的违规操作，集团事后进行了赔偿……”“退税问题可能是财务人员的个人失误……”
评论区的反应两极分化。一部分人怒斥这是“水军洗地”，另一部分人则开始犹豫：“好像也有点道理？”“会不会真是被人搞了？”
凌看着那些精心编造的辩白，忽然问：“艾莉丝，你之前破解‘貔貅主’数据库时，是不是找到过‘黑月’雇佣网络舆情引导团队的付款记录？”
“是的。”艾莉丝调出一份加密账单，“过去五年，‘黑月’向三家不同的‘数字形象管理公司’支付了总计两千四百万灵晶。其中一家‘深蓝浪潮’，擅长制造虚假草根账号，进行话题引导。”
“把这份付款记录，和‘黑月真相’这个账号的注册信息、发帖模式进行比对分析。找出关联证据。”凌说，“然后，不要直接公开，发给三家最大的独立调查新闻机构。记者们喜欢这种‘揭开面具’的故事。”
瑞娜抬起头：“这会激怒他们。如果知道是我们一直在背后推动……”
“他们早就知道了。”凌平静地说，“从我们袭击‘貔貅主’老巢那一刻起，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战争。舆论战只是战场之一。我们现在做的，是确保这个战场上他们占不到便宜，为我们真正的行动创造空间。”
他看向监控画面。安全屋外围的街道上，那几辆黑色悬浮车仍然在缓慢巡弋，但今天数量增加到了六辆。其中一辆停在了街角，车上下来两个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的人，开始对街边的商铺进行“例行问询”。
“他们在缩小范围。”瑞娜调出安全屋的防御状态，“根据能量扫描记录，过去四小时内有三次低强度的广谱探测波扫过这片区域。我们的隐匿场还能维持，但如果他们调集更精密的设备进行网格化排查……”
“所以时间不多了。”凌说，“艾莉丝，舆论引爆后的下一步效果什么时候能达到顶峰？”
“根据模型推演，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当更多中小商户加入声讨、且‘黑月’的舆论反扑被揭穿为雇佣水军时，舆论压力会达到第一个峰值。”艾莉丝调出一张预测曲线图，“那时商盟高层将面临一个选择：是顺应民意快速推进调查，还是顶住压力给‘黑月’喘息空间。陈的情报显示，议会里至少有三位实权议员已经私下表示‘需要重新评估与黑月的关系’。”
“足够为我们争取到行动窗口。”凌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摆放着这次从“貔貅主”宝库中获取的部分装备——几把改造过的能量手枪、一套轻便的战术护甲、还有那个引起墨先生注意的、功能不明的黑色金属方盒。
他拿起那枚“混沌之尘”。在安全屋的照明下，这块看似普通的暗灰色结晶内部，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星云旋转般的流光。“今天晚上，执行‘斩首行动’的目标筛选。我们需要‘黑月’在永恒集市的话事人——那个能直接指挥‘捕火’小队、知道‘摇篮项目’细节的人的位置和安防信息。”
墨先生的机械眼红光闪烁：“老朽从‘貔貅主’的记忆碎片中提取到一个名字：霍恩·黑月。他是家族第七分支在永恒集市的负责人，也是马库斯·莱顿录音中那个油滑声音的主人。他平时深居简出，但每周五晚上会固定前往‘天穹会所’——那是‘黑月’控股的高端俱乐部，安保等级仅次于总部大楼。”
“今天周几？”凌问。
“周四。”瑞娜回答，“我们有二十四小时准备。”
就在这时，艾莉丝突然发出警示：“侦测到加密通讯请求。来自索菲亚·陈的私人频道。内容标记为‘紧急，关于黑月反制措施’。”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接进来。”凌说。
“凌先生，你们的舆论攻势很精彩。”索菲亚开门见山，脸上没有笑容，“但我要提醒你，‘黑月’的反击会比预想的更快。莱顿虽然表面上‘暂时回避’，但他刚刚通过三个中间人，向调查组的副组长传递了一份‘补充材料’，声称退税欺诈案的主要责任在于已故的‘貔貅主’，‘黑月’家族只是‘被蒙蔽的合作方’。”
“证据呢？”凌问。
“伪造的邮件往来记录、经过剪辑的会议录音，以及两个愿意出庭作证的‘前黑月财务人员’——这两人实际是莱顿控制的影子公司的员工。”索菲亚语速很快，“这套说辞漏洞很多，但足以让调查拖延两到三周。而‘黑月’需要的就是时间。”
她顿了顿，看向凌：“另外，我收到情报，‘黑月’第七分支已经派遣第二支行动队前往永恒集市。这支队伍不负责舆论战，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你们，清除你们。领队的人代号‘灰烬’，是‘捕火’小队指挥官‘焰’的兄长。他比他弟弟……更不择手段。”
投影中的索菲亚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凌先生，你们掀起了风暴，但现在风暴眼里最危险。我建议你们，在‘灰烬’抵达之前，完成你们想做的事，然后离开永恒集市——永远离开。”
通讯结束。
房间里只剩下新闻画面里嘈杂的背景音。远处，永恒集市的天空渐渐亮起，人造太阳开始模拟晨光，照亮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太空都市。
但光照不到的地方，暗流已经汇聚成漩涡。
凌握紧了手中的“混沌之尘”。结晶内部的光流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意志，微微加速旋转。
“计划不变。”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今晚筛选目标，明天制定详细方案。在‘灰烬’抵达之前，我们要先砍掉‘黑月’在永恒集市的手。”
他看向舷窗外。
风暴已经掀起。
而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