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走廊里最后一丝杂音隔绝。
凌——现在，他必须是林，也只能是林——站在门内，面对着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桌子一侧坐着五个人，他们代表着星灵学院知识权力的一个切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能量场气息——不是攻击性的，而是长期居于高位、掌控知识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他首先看到的是李维教授，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深褐色的考古系长袍，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对他微微颔首，这是唯一算得上熟悉的信号。李维旁边，是一位头发稀疏、戴着单片数据眼镜的秃顶老者，穿着裁剪合身的深蓝色科技派制服，眼神锐利如鹰隼，嘴角微微下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能源与控制学系的哈罗德·维茨教授，凯德的导师，科技派的实权人物之一。维茨旁边，是一位气质温和、面带微笑的中年女性教授，她面前的名牌写着“社会学与文明演进系 - 安娜·科尔”。再旁边，是那位在实操考核现场几乎一言未发的灵能派女教授，她穿着素白的长袍，眼眸清澈得过分，仿佛能映出人心的褶皱，名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词：“伊芙琳”（没有系别）。最边上，还坐着一位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点昏昏欲睡的白发老先生，面前的牌子是“历史文献学 - 欧文”。
而在会议室后方，高出地面约半米的观察席上，坐着十几位学生或助理模样的人。看到了凯德·索恩。他坐在最前排中央，坐姿挺拔，金发一丝不苟，蓝色眼眸平静无波，正看着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林学者，请坐。”科尔教授作为主持，指了指长桌对面那张孤零零的椅子。
凌走过去，坐下，脊背自然地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对面的五位教授。皮下调节器稳定运行，灵骸道网络维持最低功率伪装循环，混沌灵根死寂。神识收敛，只保留基础的观察。他让自己显得略微拘谨，但不失礼貌和镇定。
“首先，欢迎你来到星灵学院，并恭喜你完成了前两轮考核。”安娜教授的声音很悦耳，“面试是我们互相了解的最后一个环节。我们希望通过交流，更深入地认识你的学术背景、研究理念，以及你对学院学术环境的看法。请放松，就像一次学术讨论。我们可以先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林学者，能否再简要介绍一下你自己，以及你主要的研究兴趣？”
凌用预先准备好的、符合“林”身份的语调开始陈述。他再次提及远望座γ星系第三行星的家族背景，强调家族世代致力于本土上古遗迹的实地发掘与经验积累。他将自己的研究兴趣概括为“探索上古能量技术遗留的痕迹与现代能量理论之间的潜在联系”，特别是关注“非标准能量现象”（如灵能残留）在考古研究中的辅助价值。
他的表述清晰、谦逊，并适时流露出对能够进入星灵学院这样顶级学术殿堂的感激与期待。
维茨教授在他话音刚落时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齿轮咬合：“‘非标准能量现象’。林学者，你多次提到这个词。在科学领域，我们通常认为，无法被观测、测量、重复验证的现象，其本身是否存在都值得怀疑。你如何确保你的‘感应’不是主观臆测，或者……某种自我暗示甚至集体幻觉的产物？毕竟，偏远星域的信息闭塞，有时容易形成一些……非主流的认知体系。”
问题尖锐，直接质疑方法论的基础。观察席上，凯德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凌早有准备。他没有争辩感应的“绝对真实”，而是采取了迂回策略：“维茨教授，我完全理解您的质疑。科学精神的核心之一就是可验证性。在我的研究实践中，‘感应’本身并非结论，而是一个提出假说的起点，或者说，一个需要被严格检验的‘待验证现象’。”
他举例说明：“比如，我在家族协助下发掘的一处遗迹，通过‘感应’察觉到某个区域有微弱的能量残留异常。我们随后使用了当时能获得的、最基础的物质成分分析和电磁扫描设备，在那个区域确实发现了异常的矿物结晶分布和微弱的特定频率电磁场扰动。虽然我们无法完全解释这种关联，但它提示了那里可能存在值得进一步探索的线索。我认为，将‘感应’作为一种启发式的、需要后续客观证据支撑的研究辅助手段，而不是替代证据本身，或许是平衡传统经验与现代科学的一种可能路径。”
这个回答既承认了“感应”的主观性，又将其纳入可检验的科学框架，同时暗示了其可能存在某种尚未被理解的物理基础。
李维教授适时接话，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领域：“林学者，你在笔试和实操中都提到了对‘萨尔贡星云遗迹’外围‘灵能迷障’的一些猜想。特别是你提出的‘灵能信息结构体’和‘谐振-认证’思路。能否更详细地谈谈，如果由你来主导初步研究，你会如何设计实验来验证或推进这些猜想？当然，我们理解这只是一个初步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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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展示价值的关键时刻，也是风险点。凌知道，他的回答不仅要让李维满意，也要经得起维茨等人的挑剔。
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李维教授，基于我粗浅的理解和有限的家族经验，我会建议一个分阶段、极度谨慎的渐进式研究方案。”
“第一阶段，基础信息采集与分析最大化。不仅仅是用现有设备扫描迷障的宏观能量谱，还要尝试捕捉其波动中可能存在的、更细微的‘信息编码’特征，比如周期性的强度调制、相位变化，甚至可能存在的、类似‘噪声’中的隐藏信号。这需要设计专门的、极高灵敏度和抗干扰能力的灵能-信息耦合探测器阵列。”
“第二阶段，在充分了解其基础‘频率’和波动模式后，尝试极低强度的‘谐振试探’。不是用能量去冲击，而是模拟其自然波动的一部分，尝试建立一种‘无害’的能量场耦合，如同轻轻敲击一个物体听其回响，来探测迷障可能存在的‘反馈机制’。这个阶段必须设定严格的安全阈值和中断程序。”
“第三阶段，如果前两阶段发现迷障存在类似‘协议响应’的迹象，再尝试发送基于我们对上古文明有限认知设计的‘信息试探包’。内容可能包括一些普遍性的和平符号、求知意向的灵能编码，甚至是从其他已破译上古遗迹中提取的、可能通用的‘身份标识’片段。每一步发送，都需要同步监测迷障的微观反应，寻找规律。”
他再次强调：“整个过程的核心是‘对话’而非‘征服’，目标是理解其运行逻辑。并且，每个阶段都必须有独立的重复验证和风险评估。我家族的一些记录显示，上古某些防护机制对暴力破解的反制是毁灭性的，但对‘正确’的‘请求’则可能开启通路。”
凌的回答条理清晰，既有大胆猜想，又充分强调了安全、验证和渐进原则，展现了一个研究者应有的严谨和风险意识。
李维教授听得很认真，眼中赞赏之色渐浓，在记录板上快速写着什么。
但维茨教授的脸色却更冷了一些。“听起来很复杂，也很……依赖运气。学院资源有限，将宝贵的能源、算力和研究时间投入这样一个基于‘感应’和‘猜想’的、成功概率未知且风险不明的项目，是否符合资源优化配置的原则？我们有许多更明确、理论基础更扎实、产出预期更清晰的课题在等待支持。”
这已经是在质疑研究项目的正当性了。
凌平静回应：“维茨教授，我同意资源优化的重要性。任何研究申请都应经过严格的同行评议和成本效益评估。我提出的只是一个探索性思路，其价值或许正在于挑战现有理论的边界，尝试为‘灵能迷障’这类长期无解的难题提供新的可能性。即使最终证明此路不通，其探索过程中发展出的高灵敏度探测技术、灵能-信息交互分析方法，也可能应用于其他领域。科学史上的许多重大突破，往往始于看似冒险的跨界探索。”
“跨界探索也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维茨教授毫不退让，“尤其是涉及未知上古能量体系。缺乏扎实理论指导的盲目试探，本身就是不负责任的。”
气氛有些凝滞。安娜教授试图缓和，将话题引向更宏观的“上古与现代能量体系融合的可能性”这一宽泛议题。
凌抓住机会，阐述了他（实则是墨先生提炼后授予）的核心观点之一：“我认为，上古能量体系，或许并非与现代科技完全割裂的对立面。它们可能代表了另一种对能量和信息的理解与运用范式。现代科技擅长能量的‘量化’、‘转化’与‘控制’，而上古体系可能更侧重于能量的‘质化’、‘共鸣’与‘信息承载’。两者并非取代关系，而可能是互补的。比如，‘灵能迷障’表现出的‘智能’与‘规则’特性，或许可以启发我们思考，如何将信息更高效地编码到能量场中，创造出新型的‘智能能量结构’或‘能量逻辑单元’。”
这个观点带有一定的颠覆性，将玄乎的“灵能”与现代的“信息能量”概念进行类比和关联，试图搭建沟通的桥梁。
李维教授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连那位一直沉默的灵能派伊芙琳教授，清澈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首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凌脸上。
但维茨教授却像是抓住了把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能量逻辑单元’？将未经严格定义、无法量化的‘灵能’与严谨的信息科学概念强行类比，这是一种危险的学术混淆！这只会让我们的研究退回到前科学时代的模糊思辨！”
质疑升级为理念的根本冲突。
面试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继续。后续的问题涉及学术伦理、合作精神、对学院规章的理解等，凌都谨慎作答，始终保持着“林”应有的谦逊、守规且愿意学习的姿态。维茨教授又抓住几个技术细节追问，凌在“家族经验”和“个人猜想”的框架内勉强应对，没有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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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教授最后总结：“感谢林学者的分享。你的观点确实为我们提供了一些……新鲜的视角。面试到此结束。考核全部结果将在综合评估后公布。请回去等待通知。”
凌起身，微微鞠躬，转身走向门口。他能感觉到背后数道目光的聚焦：李维的欣赏与期待，维茨的冷淡与质疑，伊芙琳的平静与探究，还有观察席上，凯德那始终如一的、平静得令人不舒服的注视。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时，维茨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会议室：
“等一下。”
凌停步，转身。
维茨教授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李维教授和安娜教授，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按照程序，对于涉及非传统方法论且争议较大的申请者，尤其是其实践能力评估存在主观成分时，学术委员会有权要求进行额外的‘能力验证’。我提议，对林学者的‘古物感应能力’，安排一次公开的、可量化记录的现场演示。由委员会指定一件未公开的、难度适当的古物，在标准监控环境下，由林学者现场感应并做出判断，其结论将与已知（但对林学者保密）的鉴定结果进行比对。这是确保公平、透明，也是对学院学术严谨性负责。”
提议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公开演示？现场感应未知古物？这简直是把凌放在火上烤。成功了，质疑声或许会小一些，但会暴露更多；失败了，或者表现平庸，之前的所有“价值”都可能被推翻。
李维教授眉头皱起，刚要开口，安娜教授已经先一步说话，她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流程性：“维茨教授的提议符合相关程序条款。我们会将这一建议连同林学者的全部考核资料，一并提交学术委员会审议。最终是否进行附加演示，由委员会决定。”
她看向凌：“林学者，你有权知晓这一程序性提议。请先回去等待最终通知。”
凌再次微微躬身，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里面可能继续的争论。
走廊里空无一人。凌慢慢走着，消化着刚才的一切。
维茨的敌意比他预想的更直接、更强烈。公开演示……这几乎是将他逼到了墙角。李维会尽力周旋，但未必能完全阻止。
凯德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那种无声的审视，反而更让人在意。
还有那位灵能派的伊芙琳教授，她的沉默和最后的关注，意味着什么？
他正思索着，手腕上的临时通行腕带，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不是通知，而是一种……类似能量场轻微扰动的感觉。
凌低头看去，腕带屏幕上的学院徽记似乎模糊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但就在那模糊的瞬间，他仿佛看到徽记下方，闪过一行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字符：
“频率已记录。等待接入。”
字符用的是上古符文的某种变体，若非凌接触过芯片和墨先生的教导，根本不可能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