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缓慢渗入意识的、医疗舱特有的消毒剂和营养液混合的气味。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尤其是左肩仿佛被烙铁反复灼烧的剧痛,将凌从深沉的昏迷中逐渐拉扯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头顶是星梭号医疗舱简洁的弧形天花板,柔和的白色照明灯亮度被调得很低。他躺在一张带有生命体征监测功能的悬浮医疗床上,身上连着几根输送营养和药物的软管,左肩被专业的生物凝胶和能量绷带层层包裹,冰凉的触感暂时压下了伤口的灼痛。
试着动了动手指,传来一阵虚弱的麻木感。体内,混沌灵根沉寂得像一块顽石,只有最深处还保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证明它并未彻底枯竭。真气几乎枯竭,经脉因为超负荷而隐隐作痛。
还活着。至少,暂时安全了。
医疗舱的门无声滑开,艾莉丝探头进来,看到他睁着眼睛,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老板!你醒了!别动,瑞娜姐说你现在连只蚂蚁都捏不死,得好好躺着。”
“我们……在哪?”凌的声音沙哑干涩。
“在星梭号上,已经离开学院空域了,正在往深空方向加速。”艾莉丝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李维教授、罗兰、琪娅,还有沃克督察都在船上。瑞娜姐在驾驶舱。”
凌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滋润了仿佛着火般的喉咙,也让他的思绪更清晰了些。他示意艾莉丝将医疗床的靠背调高一些,看向舷窗。
透过圆形的强化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深邃的星空。学院所在的那颗人造生态星球,已经变成了后方视野中一个逐渐缩小的、散发着柔和人造光芒的“玻璃珠”。那些曾经高耸入云、象征知识与权威的学院尖塔建筑群,如今只是“玻璃珠”表面一些模糊的凸起。
没有留恋。
凌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光点。那里,有他苏醒后最初接触到的庞大知识体系,有“渊”沉睡的“源海”,有他进行过无数次实验的γ区实验室,也有李维教授这样给予他信任和支持的师长。
但那里,也有凯德充满偏见的质疑,有格雷森之流的学术腐败,有马库斯狰狞的追捕和黑月影卫冰冷的利爪,有数据风暴下的混乱与背叛,更有地下管道里生死一线的挣扎。
学院,这座象牙塔,给予了他立足这个时代的基石,也让他看清了塔内塔外的阴影与枷锁。知识是真的,危机也是真的。信任是真的,陷害也是真的。
它像一座精致的温室,或许能培育出美丽的花朵,却无法让一棵注定要刺破苍穹的幼苗真正成长。他的路,他的答案,他的修复与升华,都不在那座塔里。
他的目光从远去的学院移开,投向舷窗外无垠的、闪烁着冰冷星光的深空。那里有“渊”指引的“初始星云”,有蓝图描述的“尘埃摇篮”,有“根源之种”感应的“泉水”趋向,也有黑月家族如影随形的威胁,以及“纪元轮回”那宏大而沉重的阴影。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他心中没有任何彷徨或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医疗舱的门再次滑开,李维教授走了进来。老教授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走到医疗床边,仔细看了看监测数据,微微点头:“生命体征在稳定恢复,灵根能量读数虽然极低,但活性未失。你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静养和调息。”
“教授,谢谢您。”凌真诚地说。李维选择在最后关头登上星梭号,意味着他放弃了在学院的一切地位、资源乃至安全,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李维摆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学院……已经不是我年轻时想为之奉献一生的地方了。学术成了权力的筹码,真理被利益裹挟。马库斯的事只是冰山一角。留下,或许能做些修补,但改变不了大势。不如把希望,押注在更广阔的可能性上。”他看向凌,“而你,还有你们所追寻的东西,或许就是那种可能性。”
“我们会连累您。”凌说。
“从我站出来为你说话的那天起,就已经被连累了。”李维教授笑了笑,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沃克那小子倒是光棍,直接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他胁迫我带走了关键研究资料和人员。反正现在学院一团糟,马库斯生死不明,地下能源管道好像还出了大问题,够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暂时没精力深究我们这些‘逃犯’。”
“能源管道?”凌想起最后时刻管壁的裂缝。
“嗯,你们跳下来之后不久,γ区地下传来不小的能量泄露波动,可能引发了局部爆炸或过载。具体损失还不清楚,但肯定加重了混乱。”李维教授顿了顿,“另外,沃克截获了一些零散的通讯片段,黑月家族留在学院附近的舰队似乎有异动,但被另一股不明身份的武装力量牵制住了,好像还在交火。这也是我们能相对顺利脱身的原因之一。”
不明武装力量?凌心中一动。会是之前在数据风暴期间攻击学院外围屏障的那一方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现在去哪?”凌问。
“瑞娜设定了一个初步的跃迁坐标,指向一片相对荒芜的星域,远离主要航路。先摆脱可能的追踪,让你稳定伤势,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李维教授站起身,“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星梭号上有基础的医疗设备和一些我从学院带出来的稀有药材,罗兰和琪娅也在帮忙整理资料,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我们这些老骨头和小年轻,现在可都指望着你呢,船长。”
船长?凌愣了一下。
李维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避开了受伤的左肩):“这艘船,这条命,还有我们这些人的选择,现在都系于你一身了。好好养伤,凌。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教授离开了医疗舱。凌静静地靠着床背,消化着这些信息。身体的虚弱感依然强烈,但精神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充盈。不再是一个人,也不再是简单的三人小组。李维教授的考古学识,罗兰的遗迹学知识,琪娅的能量生物学见解,沃克的实战与情报经验,再加上瑞娜的技术和艾莉丝的信息能力,以及墨先生可能的远程支援……
他们无意中,已经凝聚起了一个小而精悍的团队。
就在他思忖间,左手的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不可察的麻痒感。他低头看去,发现是那枚一直被他下意识攥在手里的禁忌芯片。芯片表面的古老纹路,此刻正流淌着极其微弱的、与星梭号引擎平稳运行时产生的空间波动几乎同步的幽光。
这种共鸣,比在学院地下空洞时更加清晰、稳定。
它……在“适应”星梭号的环境?还是在“指引”着什么?
凌试图用仅存的一丝精神力去触碰芯片,立刻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芯片传来的信息模糊不清,只有一个非常隐约的、关于“方向”的感觉,与他脑海中“根源之种”信物指向的“初始星云”大方向,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偏差。
是芯片本身的指向?还是说,“初始星云”内部,也存在更具体的“路标”?
疑问盘旋心头,但身体沉重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他现在的状态,连深入思考都是一种负担。
他将芯片小心地贴身收好,重新躺平,闭上眼睛。医疗床传来舒缓的促进休眠波动,药物的效力也在发挥作用。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不是远去的学院,也不是深邃的星空。
而是脑海中那份完美修复蓝图上,关于“第一阶段”的清晰步骤,以及“根源之种”信物传来的、微弱但执着的方向脉动。
路,就在前方。
无论多么艰险,走下去就是了。
星梭号驾驶舱。
瑞娜盯着主屏幕上复杂的星图和多谱段探测数据,眉头微锁。后方,代表学院的信号源已经消失在探测范围边缘。但几个意义不明的微弱信号,如同幽灵般,间歇性地出现在远方探测器的边缘,时隐时现,无法准确识别。
“有尾巴吗?”沃克督察走到副驾驶位坐下,他换上了一身便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不确定。”瑞娜摇头,“信号太弱太飘忽,可能是自然星体干扰,也可能是某种高明的隐形追踪技术。我们改装过的探测器虽然比学院制式货强,但毕竟不是军用级。”
“保持警惕,按计划进行第一次短距跃迁,甩开可能存在的追踪。”沃克说道,“李维教授带来的那些古籍和星图里,或许有关于这片星域更隐秘的路径记载。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临时落脚点。”
“明白。”瑞娜开始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为短距跃迁做准备。
星梭号调整航向,引擎开始聚集跃迁所需的庞大能量。
在飞船即将被跃迁的蓝白色光芒吞没的瞬间,瑞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早已看不见的学院方向。
再见了,牢笼。
然后,她坚定地按下了启动键。
光芒一闪,星梭号消失在冰冷的宇宙背景中。
而在它消失后许久,那片空无一物的星域里,一点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阴影”,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也悄无声息地淡化、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深空之中,猎人与猎物的游戏,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