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办公室的茶香总带着股陈味,像他书架上那排烫金的《资治通鉴》,页脚泛着经年累月的黄。林辰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看着高明用拇指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指尖落在《生态新城建设规划》里“搬迁钢铁厂”那页,来回摩挲着纸页上的黑体字,像在掂量一块烫手的烙铁。
“想法是好的。”高明终于开口,声音里裹着茶雾的湿意,“产城融合、生态优先,都是眼下该走的路。”他顿了顿,指腹在“钢铁厂”三个字上敲了敲,“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几家企业,不是说搬就能搬的?”
林辰放在膝头的手紧了紧。他知道高明想说什么。镜州钢铁厂是马文涛的侄子马志强一手把持的,不仅是市里的纳税大户,还是省里挂了号的“重点龙头企业”;旁边的焦化厂更不必说,老板是马文涛的亲家,去年还作为“民营企业家代表”上过省台新闻。这两家企业像两条毒蛇,盘踞在老工业区的心脏里,吐着利益的信子。
“高书记,”林辰往前倾了倾身,藤椅发出“吱呀”的轻响,“纳税大户不能以牺牲百姓健康为代价。上周社区医院又收了三个肺癌病人,都是钢铁厂的老工人,工龄最短的也有十五年。”他从公文包拿出一沓报告,最上面是老张的ct片复印件,阴影处被红笔圈了圈,“他们的病历上,‘长期接触粉尘’这行字,比钢印还清楚。”
高明没接报告,只是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梗在杯底打着转,像他心里的盘算。“你以为马文涛会同意?”他抬眼看向林辰,老花镜后面的目光突然锐起来,“钢铁厂每年给省里缴多少税?解决多少就业?他侄子的厂子,他亲家的生意,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你一份规划书就能切断的。”
林辰想起三个月前的市委扩大会议。马文涛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当时有人提了句“环保压力大”,被他当场打断:“等老百姓兜里鼓了,再谈蓝天白云也不迟!”话音刚落,周志国就带头鼓掌,会议室里的掌声像块密不透风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道理讲不通,就讲规矩。”林辰把检测报告往前推了推,最上面是份土壤重金属检测单,“钢铁厂周边土壤铅含量超标12倍,按照《土壤污染防治法》,早就该停产治理。他们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合规,是关系。”他的声音有点发紧,“难道就因为关系硬,就让那片的百姓继续住在毒地里?”
高明的指尖在茶杯沿上划了圈,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滴,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个浅痕。“你太急了。”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林辰面前,“看看这个。”
文件袋上没有标签,封口的线绳系着个死结。林辰解开时,指腹蹭到袋口的毛边,像摸到了层陈年的灰。里面是份去年的环保督查通报,抬头印着“中共xx省纪委办公厅”,正文里明明白白写着“镜州钢铁厂废气排放超标23倍,责令停产整改”,落款日期是2012年7月15日。
“这通报发下来三天,就被撤销了。”高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看最后这行批示。”
林辰的目光落在文件末尾那行钢笔字上——“鉴于企业对地方经济贡献显着,责令限期整改即可”,署名是“马文涛”。字迹张扬,捺脚拖得很长,像只翘起的尾巴。
“这就是阻力。”高明把文件收回来,重新塞进抽屉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马文涛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纪委、发改委、财政厅,到处都有他的人。你动他的产业,就是动他的根基,他会跟你拼命的。”
窗外的蝉突然叫了起来,声嘶力竭的,搅得人心里发慌。林辰想起老工业区菜市场那个卖菜的老太太,她总说“钢厂的烟是钱变的,呛点也值”,可她不知道,自己孙子的血铅检测单上,那个超标的箭头像把倒悬的刀。
“高书记当年主政的时候,不也顶着压力关停过小煤窑吗?”林辰看着高明书架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干部站在炸窑的烟尘里,眼神亮得像星,“您当时说,‘为官一任,总得给百姓留片干净的天地’。”
高明的手指在照片边缘顿了顿,没说话。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道解不开的结。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时代不一样了。当年我面对的是小老板,现在你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他往林辰面前推了推茶盏,“周志国的儿子,在钢铁厂当副厂长,分管后勤,手里握着采购的肥差。你觉得常委会上,他会投赞成票吗?”
林辰的心沉了沉。周志国在市委班子里向来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可这次牵扯到儿子的利益,他只会跟马文涛拧成一股绳。再加上几个被马文涛提拔起来的常委,这场仗还没开打,就已经透着败相。
“就算只有我一票,也得把规划递上去。”林辰的指节捏得发白,“老工业区的百姓等不起了。上个月我去调研,有户人家祖孙三代都在钢铁厂上班,爷爷肺癌晚期,父亲哮喘缠身,十岁的孙子铅超标。他们拉着我的手说‘林市长,再晚两年,我们这代人就熬不过去了’。”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那天的场景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斑驳的墙皮上,贴着三张医院的诊断书,像三张催命符。男主人掀开孩子的袖口,胳膊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疹,是铅中毒引发的皮炎。“孩子总说腿疼,夜里哭着喊‘爸爸,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这当爹的……”男人的话没说完,就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高明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沫子沾在他的胡子上,像层白霜。“你知道陈阳当年为什么会‘意外’坠楼吗?”他突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手里攥着马文涛亲家焦化厂偷税漏税的证据,准备捅到省里去。出事前一天,他还跟我说‘高书记,这事儿我必须管’。”
林辰的呼吸猛地一滞。陈阳是前两年跳楼的纪委副书记,官方结论是“抑郁症自杀”,但私下里总有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他看着高明眼底的红血丝,突然明白这位老书记的担忧——不是怕他输,是怕他步陈阳的后尘。
“我不是陈阳。”林辰的声音很稳,“但我理解他为什么要做。有些事,总得有人扛。”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规划书我放在您这儿,常委会上,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
高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窗外。老槐树上的蝉还在叫,声嘶力竭的,像在替谁喊冤。
林辰走到门口时,高明突然开口:“常委会定在下周三。马文涛昨天去省里开会了,说是要‘汇报镜州经济工作’,你最好想想,他回来会带什么‘指示’。”
林辰的脚步顿了顿。他知道这是高明在提点他——马文涛肯定会去省里活动,给生态新城规划设置障碍。“谢谢您,高书记。”他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股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还有,”高明在他身后补充了句,“周志国今晚在镜湖酒店宴请马志强,说是‘商量项目合作’,你自己当心。”
林辰刚走出办公楼,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周市长今晚六点,镜湖酒店308房,宴请钢铁厂马厂长。”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层冷霜。他抬头看向镜湖酒店的方向,那栋玻璃幕墙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个张开的巨口。
风卷着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林辰握紧手机,指腹按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他知道,这场仗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打响了。
公文包里的规划书硌着肋骨,像块烧红的铁。他想起高明抽屉里那份被撤销的督查通报,想起老张ct片上的阴影,想起那个铅超标男孩说“想在草地上打滚”时眼里的光。
走到停车场时,他突然转身,往社区医院的方向走去。他想再去看看老张,看看那些在毒雾里挣扎的百姓。他们的脸,才是他必须把这场仗打下去的理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柏油路上,像道不肯弯折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