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林辰正在生态新城的选址现场。秋老虎正烈，阳光把黄土坡烤得发烫，他蹲在测绘队员旁边看图纸，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居民区”三个字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省发改委的朋友发来的。”秘书把手机递过来时，声音压得很低。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报告在马书记桌上，右上角标了个‘缓’字，没送审。”
林辰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那“缓”字像块冰，瞬间浇灭了常委会通过时的热乎劲。他想起三年前，马文涛刚来镜州考察，站在钢铁厂的高炉前，握着马志强的手说“镜州要保工业增长，你们是顶梁柱”。当时厂长递过去的保温杯上，印着“镜钢集团”四个金字，杯盖打开时，冒出的热气里混着股铁锈味——而马文涛的侄子就站在身后，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限量款劳力士的表带，表壳上的划痕在阳光下闪了闪。
“林市长？”测绘队长拿着标杆走过来，“这片洼地得填高两米，不然雨季容易积水。”
林辰抬起头，远处的老工业区像团灰黑色的雾，钢铁厂的烟囱正冒着烟，烟柱在风里扭了扭，往生态新城的方向飘过来。“按最高标准填。”他说，声音有点发哑，“钱不够就从我的办公经费里扣。”
秘书在旁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刚接到市委办电话，马书记让您下午去省里汇报工作，说是‘关于生态新城的补充说明’。”
林辰心里冷笑。补充说明？怕是鸿门宴。
下午三点，省委大楼的门卫接过林辰手里的介绍信，扫了眼“镜州市人民政府”的抬头，慢悠悠地说：“马书记在开重要会议，您先在大厅等吧。”他指了指角落的长椅，椅背上沾着块没擦净的咖啡渍，像块凝固的血。
大厅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吹不散空气中的沉闷。林辰数着墙上的石英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他看见穿西装的干部们进进出出，有人捧着文件袋快步走向电梯，有人拿着手机低声说着“马书记的意思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谨慎的笑意。
一小时后，电梯门“叮”地开了，马文涛的秘书小王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红木礼盒，盒子上烫着金字：“镜钢特产”。林辰认得那盒子——去年钢铁厂搞周年庆，马志强给市里领导每人送了一个，里面是用废钢熔铸成的摆件，说是“工业美学”，掂在手里沉得像块砖。
小王显然没看见角落里的林辰，他走到门卫室，把礼盒塞进去：“张师傅，这是马书记让给您的，镜州的特产，尝尝鲜。”门卫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接过礼盒时，林辰清楚地看见盒子侧面印着行小字：“限量版，编号015”——马文涛在省里的办公室是15楼。
又等了两小时，太阳斜斜地照进大厅，把林辰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起身走到公示栏前，那里贴着省委领导的分工表，马文涛的名字后面写着“分管工业、环保、安全生产”，下面还附了张照片，照片里的马文涛站在“工业强省”的横幅前，握着个炼钢用的钢钎，笑得满面红光。
“同志，还等啊？”门卫走过来，手里把玩着那只红木礼盒，“马书记的会怕是散不了了，您要不明天再来？”
林辰看着他手指上的金戒指，突然想起老工业区的老张——他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钢钎而变形，却连个银戒指都戴不起。“麻烦您再通报一次。”林辰把介绍信递过去，“我只说三分钟，说完就走。”
门卫撇了撇嘴，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对着话筒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说：“马书记让您把材料留下，他有空会看的。”
林辰把规划补充说明放在传达室的柜台上，转身时，看见小王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低头跟马文涛通电话：“……您放心，那份环评报告我已经让钢铁厂重新做了，数据都改过来了，下周就能送省环保厅……对，跟以前的检测结果能对上……”
林辰的脚步顿了顿。重新做的环评？他想起自己委托第三方做的检测报告，铅含量超标12倍的数字还在眼前晃。
走出省委大楼时，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林辰没让司机开车，沿着街边慢慢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打着旋，像无数个找不到方向的漩涡。他路过一家报刊亭，老板正把当天的报纸摆出来，头版头条是马文涛的专访，标题加粗：“坚持工业强省，守护发展生命线”。
报亭旁边的公交站台上，几个农民工正啃着馒头，其中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说：“听说镜州钢铁厂要搬了？我儿子在那儿当焊工，要是搬了……”另一个人打断他：“搬不了，马书记在报纸上说了，要保着这些厂子。”
林辰的心沉了沉。他掏出手机，给省发改委的朋友发了条短信：“那份被‘缓’的报告，能帮我复印一份吗？”
对方很快回了个“难”字，后面跟着个叹气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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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镜州的路上，车过长江大桥时，林辰让司机停在应急车道。江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贴在背上。他望着远处的焦化厂，烟囱里冒出的黄烟混在江雾里，像条扭曲的毒龙，正一点点钻进江水的褶皱里。
“这烟十年了。”司机摇下车窗，吐了口烟圈，“以前还有人举报，环保部门偶尔来查查，现在……”他没说下去，只是指了指远处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马文涛的巨幅照片，下面写着他的题词：“工业强省，实干兴邦”。照片里的马文涛，笑容比广告牌的灯光还亮。
林辰想起老张的ct片，想起那个铅超标男孩的红疹，想起联名信上那127个歪歪扭扭的签名。这些东西，在“工业强省”的大旗下，是不是真的轻如鸿毛？
车开下大桥时，夕阳正落在钢铁厂的烟囱上，把烟柱染成了暗红色，像根烧红的烙铁。林辰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缓”字——一笔一划，像道锁，把生态新城的希望锁在了马文涛的办公桌抽屉里。
深夜，林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马书记让钢铁厂‘补’了份环评，所有超标数据全改了，下周送省环保厅。环评师的名字，是马志强的表舅。”
屏幕的光映在林辰的脸上，像层冷霜。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他下午回到镜州，这车就一直停在那儿，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林辰拿起手机，翻到高明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他知道，这已经不是镜州市委能解决的问题了。马文涛在省里织的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密。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生态新城的规划图上，图纸上的“儿童活动中心”被月光勾勒出一道银边。林辰伸出手，指尖抚过那道边，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他突然想起陈阳坠楼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有人说，陈阳死前给省里发过一封举报信，信里附了焦化厂的排污照片，可那封信，至今没人见过。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林辰眼底的红血丝。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哪怕那份被压下的报告永远见不到天日，他也得让那些在毒雾里挣扎的人知道，有人还在为他们说话。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生态新城百姓健康调查报告（补充版）”。指尖落在键盘上时，他仿佛听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那些眼睛里的光，比省委大楼的灯光还要亮。
而此刻，马文涛的办公桌上，那份被标上“缓”字的规划书，正被“镜钢特产”的红木礼盒压着，像座沉默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