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身着素白长衫、气度雍容的朱允熥自后堂缓步而出,含笑拱手道:“茹大人!”
“岂敢岂敢——”茹瑺口中推辞,眼底却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嘚瑟。
他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实在高明。当众人争相押注朱允炆时,唯有他独具慧眼,早早窥见了真龙所在。
“请坐!”
不多时,裹着黄泥的牛头被端上桌案,三宝指挥仆从抬来两坛酒。茹瑺正要伸手去接,却见三宝默不作声地绕开他,将酒坛分别安置。
“这坛是殿下的。”
“这坛是茹大人的。”
分得清清楚楚。
茹瑺此刻全神贯注盯着眼前香气四溢的牛头,并未察觉有何不妥。三宝安排两名侍从在旁伺候,自己亲手敲开牛头表面的泥壳,荷叶的清香顿时喷薄而出。
“这一口可让我想得好苦!”茹瑺抚掌赞叹,滔滔不绝,“自尝过殿下府上的佳肴,家中厨子做的饭菜简直难以下咽!”
朱允熥含笑接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
说着执起酒杯置于茹瑺杯沿下方,以示谦逊:“茹大人辅佐皇祖父执掌兵部,实乃国之栋梁,我敬您一杯。”
茹瑺慌忙举杯相迎:“皇恩浩荡,臣不过恪尽职守,万万当不起殿下如此礼遇。”
一杯烈酒入喉,茹瑺只觉得辛辣之气直冲鼻腔,喉间尤如火烧火燎。
“殿下,这酒未免太过浓烈”
朱允熥却面不改色地轻啜一口:“浓烈么?”他慢条斯理地晃着酒杯,“美酒需得细品。初入口时尝尽世间百味,待酒入愁肠——”
“便能觉出醇厚香气自丹田升腾,个中妙处难以言传。”
随即朗声吟诵:“翘首仰仙踪,嵇也仙,曹也仙,李也仙,今我买醉湖山里,不仙也仙。及时行乐也,春亦乐,夏亦乐,秋亦乐,冬来寻诗风雪中,不乐亦乐!”
茹瑺听得如痴如醉,反复咀嚼着这副对联,不禁摇头晃脑地赞叹:“上联以稽康、曹植、李白等酒仙作比,应天府表里山河,玄武湖烟波浩渺,长江八水环绕,正应了&039;湖山里&039;三字。你我在此对酌,果真不仙也仙!”
“妙极!”朱允熥立即举杯,“请满饮此杯!”
两杯相碰,铮然作响。
在这副对联的意境中,茹瑺果真生出几分飘然若仙之感。
“下联更是精妙,及时行乐,四时皆宜。尤值此初冬时节,闻着叫花牛头的馥郁香气,当真不乐亦乐!”
朱允熥闻言再次举杯:“请!”
茹瑺望着空了大半的酒杯,面露难色。这还未动一筷,转眼已是三杯下肚。
“殿下,不妨先用些菜肴”
朱允熥却伸手拦住:“茹大人有所不知,今日重在品酒,不在吃菜。”
“您可知饮酒的最高境界为何?”
茹瑺困惑摇头:“饮酒还有这等讲究?”
旁侧的三宝似想起什么趣事险些笑出声,朱允熥不动声色地轻踢提醒。莫要坏了谋划。
“饮酒至境,在于望梅止渴!”
“无需动筷,但闻此香气,”朱允熥说着深深吸气,仰头饮尽一杯,“便可佐酒一盅!”
茹瑺怔在当场,只得硬着头皮陪饮。
朱允熥如法炮制,再饮一杯。
待他要第三次施展时,茹瑺急忙阻拦:“殿下,微臣实在达不到这等境界,容我用些菜蔬可好?”
“此言差矣!”朱允熥正色道,“圣人曾云——”
茹瑺精神一振,终于回归文人雅士的饮酒之道,若能边品酒边论圣贤之言,岂不快哉!
“圣人云:酒为父,肴为母,醉死胜于刀下鬼!”
“干杯!”
“殿下且慢!”茹瑺慌忙按住酒盏,“孔圣人何曾说过这等话?这岂不是败坏圣贤清誉!”
朱允熥斜睨他一眼:“您怎知他未曾说过?保不齐如厕时偶然得此妙句!”
“如厕时七十二贤皆未随侍,未加载《论语》实属常理。”
茹瑺一时语塞,竟觉得此言颇有几分道理。
“这些细枝末节何足挂齿!请!”
两杯相碰,一饮而尽。
“圣人又云:酒乃五谷精华,愈饮愈显年少!”
“请!”
接连数杯下肚。
“圣人还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句似乎是曹孟德所言”
“无伤大雅!”
“请!”
朱允熥变着法子劝酒,那香气扑鼻的叫花牛头近在眼前,两人却始终未动分毫,当真让茹瑺领略了一番“望梅止渴”的滋味。
三宝与侍立在旁的下人看得心惊胆战——这般场景,他们昔日也曾经历,至今回想仍觉悚然。
“这般喝法,殿下不会有事吧?”下人低声关切。
三宝从容应道:“你还不明白殿下的行事作风?向来稳如泰山。”
“先前服下的三粒丸药是殿下特制的醒酒丹,饮再多也无妨。”
“更何况,给茹大人的是陈年烈酒,殿下杯中不过是寻常米酒。”
“双管齐下,定然万无一失。”
“对了,你给茹大人备的是何种酒?我看他饮时面目扭曲,好似在喝烧刀子。”
“正是初蒸的头酒,尚未勾兑的原浆。”
三宝闻言诧异地望向仆人。
仆人挠头憨笑:“这不是为了保险起见么?莫非我做错了?”
“非也非也。”三宝眼中露出赞许,“你已深得殿下行事精髓!”
“可造之材!”
几轮酒喝下来,茹瑺终究支撑不住,额头“咚“的一声磕在桌面上,整个人晕晕乎乎地昏睡过去。
朱允熥满意地击掌,这才从容执起竹筷,“三宝,坐下一起用些。”
“可要饮酒?”
“属下不敢”
三宝连连摆手。实在是先前那些惨痛经历记忆犹新。
朱允熥不以为然地挑眉:“那你可要错过美味了。”
“本打算继续韬光养晦,谁料茹瑺竟将我的事捅了出去。”
“哼!”
三宝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他们这些近侍最是清楚,这位殿下向来睚眦必报。
“将他扶去后院安置,毕竟是朝廷重臣,莫要着了风寒。”
“是。”
这秘制牛头炖得酥烂入味,再佐以特制辣油,滋味比叫花鸡更胜一筹!
朱允熥独自大快朵颐,良久才满足叹息:“可惜了”
“茹大人到底没能察觉。”
“白费我特意备下的九龙转香杯!”
三宝闻言一怔:“殿下说的九龙转香杯是?”
朱允熥把玩着酒壶,“民间有此传说。可知段正淳?”
“听闻当年他向宋廷进贡时,其中就有一尊九龙转香杯,内设双格,可盛两种酒液,转动壶口便能分别斟出。”
“本想今日一试究竟。”
三宝听得目定口呆。
殿下这心思未免太过缜密!除却他们准备的两重安排,竟还藏着这般后手!
见众人一脸震惊,朱允熥朗声大笑:“罢了,我去书房读书。待茹大人醒转,让他来见我。”
“遵命。”
待朱允熥离去,三宝等人才围坐桌前。
“能在殿下跟前当差真是福分!”
“单说这膳食,怕是宫里的皇上都未尝过这般美味!”
三宝正色训诫:“此乃殿下恩典,往后当时刻谨记勤勉当差,不可有半分懈迨。”
“明白!”
“快活似神仙,自在无忧愁!”
“开动!”
书房内,朱允熥捧着《宋史》读得入神。大宋堪称历代最繁盛之朝,若大明能兼具宋之富庶,便不会再被诟病为徒有气节的跛足巨人,定能翱翔九天!
几个时辰倏忽而过。茹瑺从昏沉中苏醒,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眼中布满血丝。
他跟跄起身,扶着墙壁蹒跚而出。侍从连忙递上湿巾。
“大人请擦脸。”
冷水扑面,茹瑺终于清醒几分,渐渐忆起先前种种。
“茹大人可清醒了?”
“殿下请您过去。”
听闻“殿下”二字,茹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步入书房,见四壁典籍林立,茹瑺心下稍安。可瞥见案头那坛未开封的美酒时,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数声。
空饮这许多酒水,纵是诗仙李白也受不住啊!
“茹大人醒了?”
“来得正好,早就给您备着了。”
“咱们再饮几杯如何?”
朱允熥热切的目光,在茹瑺看来竟似索命无常般骇人。
他慌忙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茹大人可知为何非要备酒?再饮几杯,先前醉意定然消散无踪!”
“民间称此为还魂酒。”
“医家谓之以毒攻毒。”
茹瑺圆润的面庞沁出冷汗:“殿下饶了微臣吧,臣知错了。”
“今日在朝堂泄露殿下之事,确是臣考虑不周。”
“恳请殿下恕罪!”
“明白就好!你可知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茹瑺暗自嘀咕:应当不至于此呀。
“先前韬光养晦岂不自在?如今倒好,朱允炆与其党羽定会紧盯我不放,往后行事难免处处受制。”
“平白要多费多少周折。”
“你可知现在远未到摊牌之时?”
“大同被围不过疥癣之疾,你真当皇祖父束手无策?这般行事简直是因小失大!”
茹瑺嘴角微抽:“那殿下原本打算何时亮明底牌?”
“至少也要等六部尚书皆是我的人。”
“如此方有五分把握。”
自洪武皇帝废丞相制后,相权尽归六部九卿。正二品的六部尚书已是文官权势之巅!
吏部天官、兵部司马、工部司空、户部司徒、刑部司寇——这般威仪的称谓,唯大明六部尚书方可担当。
若要六部尚书尽归其麾下
这般局面竟还说只有五成胜算!
这分明是要与朱元璋摊牌的架势啊!
经此一事,茹瑺对朱允熥的深谋远虑有了全新认知。
此时,两道身影渐行渐近。前者虽身形清瘦,眉宇间却隐含着不容侵犯的威仪;后者则一身凛然正气。
“原泰啊,你如何看待皇孙朱允熥?”
原泰,都察院右都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