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又狠抽数鞭忽地停手。王进以为得获宽恕,忙不迭叩首:“微臣再不敢了……求陛下将微臣当个屁放了吧……”
吕武见状出列求情:“陛下,王进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望陛下念其效力多年,饶他一命!”
朱元璋猛然转身,如饿虎般死死盯住吕武。吕武顿觉胆寒。
“若非你与允炆有亲,单凭此言咱便可取你性命。”
“为国效力?”
“他全为私利!满腹男盗女娼,行径之卑劣,人神共愤!”
朱元璋掷下马鞭,淡淡问道:“你儿子何在?”
王进骇然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皇帝。
“陛下您……”
“他既享尽荣华,同赴刑场也不为过。”
“还有湖广清吏司这些胥吏,个个安享特权却无人禀报实情。”
“皆是帮凶!”
“蒋??听令:将户部湖广清吏司全员押入诏狱!”
“持帐册前往湖广,将布政司及各府县主官、佐贰官悉数缉拿回京!”
“郭桓案后,咱也该重整朝纲了。”
先前轻视杨士奇、暗中讥讽的官员顿时慌作一团。
“陛下饶命啊!”
“臣等再不敢了!”
“杨大人求您美言,同僚一场啊!”
杨士奇忆起往日遭受的冷眼与猪圈般的居所,暗忖这些人从不自省,只会随波逐流——皆是懦夫与帮凶!他们以为法不责众?在朱皇帝这里,绝无此例!
“陛下,李明曾向臣透露面食秘辛,且帐册中未见其劣迹,乞陛下宽恕。”
“可他亦未向咱禀报!”
“谁是李明?”
跪地的李明颤斗起身。
“既得杨士奇求情,咱饶你性命,革职还乡去吧!”
李明感激涕零:“草民谢陛下隆恩!谢杨大人搭救!”
“其馀人等全部押下!”
哀嚎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杨士奇望向吕武,忽然取出另一本帐册:“陛下,臣尚有要事启奏!”
“还有?”
“陛下,臣尚有机密要奏。”
“速速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杨士奇呈上一册帐本:“此乃王进后来交付与臣的,本意或是为了叼难微臣。”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
“这竟是已被处决的漕运总督秦可望当年上呈的密帐!”
“其中清楚记载,洪武二十三年,此人借粮船损耗之名,从户部与兵部支取银两,建造三百艘战船,美其名曰运粮北上。”
“然据各粮长呈报,这些战船从未用于漕运。”
“悉数被其用以运输私货,结交朝中权贵!”
“其中多数党羽已被陛下肃清。唯有一人至今逍遥法外!”
杨士奇目光如炬投向吕武,语带讥诮:“吕大人,您说是不是?”
吕武霎时面无人色,浑身颤斗如风中残叶。
朱元璋冷笑着夺过帐册,翻阅后蹙眉问道:“这&039;黄米&039;&039;白米&039;所指何物?”
“皇爷爷,此乃暗语。”
朱允熥从容解释:“一石黄米即一两黄金,一石白米即一两白银。”
“此处记载秦可望赠予吕武黄米五千石,白米一万石。”
“折合黄金五千两,白银一万两!”
吕武本欲狡辩,未料朱允熥连这等黑话都了如指掌,顿时心胆俱裂,双腿发软。
李贯急忙出面周旋:“陛下,此帐册或系伪造。”
“伪造?”
“你且回头看他这般情状,再与咱说说帐册真伪。”
李贯回首,但见吕武早已瘫跪在地,唇齿战栗,惊惧之下竟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不成器的东西!”李贯暗自咒骂。
望着意气风发的杨士奇,他心中妒火中烧——本该站在那里慷慨陈词的人是他才对!
“咱早有明令:贪污六十两者,立斩不赦。”
“今日当着众臣再申此令:欲求富贵,莫入仕途。”
“否则便是与咱为敌!”
“纵使咱一时受蒙蔽,然举头三尺有神明!!”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休看今日闹得欢,且看来日拉清单。”
“将吕武押入诏狱,严加审讯,务必将同党悉数揪出。”
“绝不姑息!”
抽搐中的吕武似已听见这无情判决,愈发剧烈地颤斗起来。
“既有胆量贪墨,却无胆量承担。”
“瞧这窝囊模样,真是孬种!”
“白费咱多年栽培。”
“拖下去!”
朱元璋愤恨地踹了一脚,转而逼视户部尚书赵勉:“户部糜烂至此,你竟毫不知情?”
赵勉惊出浑身冷汗,扑通跪倒:“微臣……微臣确实不知。”
朱元璋望向杨士奇,后者摇头奏道:“所有帐册记录中,未见司徒大人涉事痕迹。”
“总算给咱留了些颜面。”
“赵勉御下无方,罚俸一年,革去所有兼衔,仅保留户部尚书本职!”
“李贯不辨是非,妄自求情!”
“拖至午门杖责二十!着实用刑。”
“都退下!”
朱元璋今日在户部惹了满腹怒气,对这般蠹官恨之入骨。朱允熥见事已毕,正要悄然离去,却被唤住:“欲往何处?”
“回府。”
“掀起这般风浪便想抽身?”
行至门外,朱元璋照他臀上轻踢一脚:“再来这么几回,咱这身子骨可受不住。”
“皇爷爷龙马精神,孙儿钦佩不已。”
“休要奉承!看来下回咱也该沉稳些,你讨要锦衣卫时就该混入其中,瞧瞧你究竟意欲何为!”
“也好早有准备。”
朱允熥讪笑:“孙儿这点微末伎俩,岂能瞒过皇爷爷法眼。”
“若你父王在此,定将你骂得狗血淋头。”
朱元璋命锦衣卫暗中护卫,二人信步长街。“你父王啊,被那些腐儒教糊涂了。”
“总与咱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望咱对贪腐之辈网开一面。”
“他却不想想,这些蠹虫盘剥百姓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
“被咱拿住罪证才假意痛哭流涕。”
“这戏码演给谁看?”
“你信不信,咱今日饶过他们,明日他们就敢变本加厉!”
“熥儿,你比你父王强,能明辨是非曲直。”
“咱在位二十四载看得分明:为官者皆有阴阳两面。阳面遵循圣贤教悔,忠君爱国,守正除恶,惠泽苍生,流芳百世。”
“阴面却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压榨百姓,巧取豪夺,毫无底线,只为满足私欲!”
“咱从不轻信他们,唯有以强权利刃死死压制其阴面,方能助长阳面。”
“统御群臣,须有独到手段。”
“你当好生思量!”
朱允熥对这位将人性参透的洪武皇帝敬佩不已。正是凭此铁腕,大明方能在元末战乱废墟上迅速复苏,在册人丁已达六千万之众!
“随咱逛逛应天城。”
“咱最喜这人间烟火气。”
“孙儿遵命。”朱允熥诚挚应道,“可要搀扶?”
“搀扶?”朱元璋纵声大笑,此刻不再是威加海内的帝王,只如寻常祖父。
“来,搀着些,咱老啦。”
“走着!”
“得令!”
一老一少在笑语声中渐行渐远。
朱允炆立于户部院中,遥望二人背影,妒火中烧竟撕扯起自身朝服。
为何他梦寐以求的天伦,朱允熥总能轻易得享?
这究竟是为何!!
“来人!”他气急败坏地厉声嘶吼。
“给本宫也做一碗户部堂食!”
“今日定要尝尝这珍馐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