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寒冬终于悄然退去，大地渐渐浮现出点点新绿。
草木萌发，飞鸟欢鸣，垂柳枝头悄悄抽出嫩芽。
这日飘洒着温润春雨，雨丝细密绵长，落在肌肤上只觉暖意融融。
轰隆！
应天城外礼炮轰鸣，宋和拉长声调高唱：“启春耕大典！”
“启春耕大典！”
“启春耕大典！”
朱元璋亲自扶起系着红绸的曲辕犁，前方文官之首吏部尚书詹徽扬鞭策马，犁铧缓缓前行，轻松破开沃土。
继而户部尚书赵勉播撒种子，待众人前行后，随行宦官小心覆土掩埋。
此乃大明赫赫有名的亲耕典礼，即便旷朝三十载的万历帝也不敢缺席这般仪制。
朱元璋重视农事，每年必亲自下田耕作数亩。
“咱这是在为天下百姓作出表率，若都似你这般耕田，黎民早该饥寒交迫了。”
朱允炆心中泛起几分酸涩。
所幸扭头望去，见朱允熥也未被准许参与典礼。
耕毕数亩田畴，朱元璋畅快大笑，而詹徽等人早已累得气喘如牛。
宦官们见状忙捧着一束麦穗膝行至朱元璋面前：“恭贺陛下，亲耕之举感天动地！”
“今岁必定五谷丰登！”
朱元璋颔首示意众人退下，领着朱允熥、朱允炆步入田间，全然不顾龙靴沾染泥土，宛若寻常老农。
“熥儿、允炆，尔等须谨记！”
“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农耕实为社稷根基。”
“若无这些辛勤劳作的农夫，尔等在宫闱享有的荣华不过镜花水月。唐太宗有言：水能载舟，亦能复舟。”
“为官理政，宁可开罪朝臣，不可姑负百姓！”
“切莫与天下六千万黎民为敌！”
朱允炆当即跪拜：“孙儿谨遵皇祖父教悔。周师常教导孙儿，政令畅行在于顺应民心，政令废弛在于违背民意。以百姓之乐为乐者，百姓亦会为其分忧；以百姓之忧为忧者，百姓亦会与其同乐。”
“孙儿从未敢忘！”
“允炆还当继续努力！”
啊？
朱允炆顿时垮下脸来。他方才那番表态本意是为摆脱周观政管教，如今听皇祖父言下之意，竟是要将他与周师牢牢绑定？
“今日观礼之后，熥儿有何感悟？”
“皇祖父，孙儿所思尚欠周全，不便妄言。”
欠周全？
这般谨小慎微的脾性又显端倪，噎得朱元璋一时语塞。
“已有几分成熟？”
“这个约莫八分。”
“明日早朝之上，定要将你的见解禀奏于咱，否则便治你抗旨之罪！”
朱允炆得意地瞥了朱允熥一眼，见其惹怒皇祖父，自觉今日略占上风。
待众人离去后，朱允熥极目远眺，心中确有所感。
这番思量，实则存于心中已久。
返宫后，朱元璋命宋和取来软枕，惬意倚在龙椅中，“给咱捶捶肩！”
他翻阅着手中奏章，见苏州知府奏请减免赋税，声称“四民困顿，百业箫条”。
开国之初推行休养生息之策，普降天下税赋，唯独苏松等地例外！
昔日张士诚据守时，苏州百姓踊跃捐输钱粮，如今同等税赋，竟敢宣称民怨沸腾！
莫非当咱是昏庸可欺之辈？
“不准！命锦衣卫暗查苏州知府，究其是否与人勾结，意图贪墨敛财。”
这些江南仕绅
竟敢撩拨虎须。
真个是夜半挑灯如厕——自寻死路！
翌日，应天皇城奉天殿门大开，朱元璋端坐金銮。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李贯朝朱允炆深意一笑，随即信心满满迈步出列，姿态昂扬如得胜雄鸡。
“陛下，学生李贯，有要事禀奏。”
朱允炆心头一震，顿时容光焕发。
莫非这便是他要进献的厚礼？竟来得如此突然？
这出人意表的惊喜，宛若天降馅饼砸中朱允炆，令他一时恍惚难定。
直至黄子澄暗中掐他手臂。
“殿下慎持。单凭李贯一人恐难成事。”
“明白！”
“李贯？”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扫过杨士奇，“你有何奏议？”
“陛下！”
“春耕乃社稷要务，历朝历代为劝课农桑可谓殚精竭虑！”
“学生废寝忘食研读史籍，终撰成《劝农书》一卷！”
“恳请陛下御览，颁行天下，以彰朝廷爱民之心，重农之意！”
《劝农书》？
闻听此言，满朝文武相顾愕然，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劝农书》？
朱允炆内心涌起一阵狂喜，这莫非就是李贯进献的厚礼？无论从文采还是实用价值来看，都正合他的心意。
他当即就要出列附和，却瞥见朱允熥那边毫无动静，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持重为上。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神色肃穆，丝毫看不出此刻的喜怒。
“诵读！”
“臣遵旨！”
“尝闻农为四民根基，食乃八政首务。丰年歉岁变幻无常，当思积谷防饥。今吾民生逢圣明之世，五谷丰登；奉养父母抚育子女，各得其所。地方官吏承蒙皇恩，理当匡扶君国。故不可玩忽职守，宜延请乡野耆老，咨询农事、竭诚尽意，以感化民心。切莫徒具文书虚应故事。当下春土润泽，正当东作时节；汝当告诫子孙，不事浮华之业，不嗜诉讼之争；深开沟垄广耘田亩，勤耕细作，既安享丰年亦忧思荒岁。”
“减徭役，禁兴筑，节宴游，与百姓同享太平之乐，且为来日绸缪，岂非美事！”
这仅是开篇部分，随后李贯洋洋洒洒，自三皇五帝起始，以四六骈文阐述农事之重，声调抑扬顿挫，文采飞扬，殿内不少文臣皆暗自颔首。
约莫一盏茶工夫，李贯方诵读完毕，伏地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略一颔首，暂不表态：“诸位但说无妨，对此文有何见解？”
黄子澄急忙出列：“陛下，实乃锦绣文章。”
“辞藻精妙，用语妥帖，字里行间令臣深切感受到朝廷重视农桑的诚意，以及那份体恤民生的赤忱之心！“
“若能使天下官吏百姓皆能诵读领会，定当沐浴皇恩，勤事稼穑！”
“移风易俗，民风淳厚，可比周之成康，汉之文景。”
“我朝洪武盛世，亦当如是！”
后方翰林院侍读齐泰奏道：“陛下，臣观李贯此文确是倾注心血。”
“文辞华美直追盛唐，却不似唐人那般空泛无物。”
“字里行间流露的忧民情怀更是真切可感！”
“微臣以为，朝廷治理百官万民本即以儒家道德为纲，今特颁劝农书，反复申明耕种要义！”
“相信天下人必能领会朝廷苦心，并身体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