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外画舫中，革职闲居的赵勉正对几人躬身施礼。
“岂敢岂敢，赵公昔为台阁重臣，怎可向我等行此大礼？”
赵勉苦笑：“得意狸猫凶似虎，落翅凤凰不如鹑。”
“赵公莫要颓唐，您德才兼备，圣眷未衰，来日定当重掌户部。”
“偌大度支，离了您谁能运转自如？”
赵勉微微颔首，对此深信不疑。
“蒲兄近日财源广进啊！”
“不过奔波劳碌，赚些辛苦钱。”
“竟能包下整艘画舫？更蓄养这般多舞姬？”赵勉环视满堂莺燕。
“哈哈，寻常排场罢了。”
座中正是江南巨贾蒲南峰，向为赵勉与朱允炆肱股。
自然，与此辈往来如同交易，有予必有取！
蒲南峰击掌为号。
身姿曼妙的舞姬捧着珍馐鱼贯而入，赵勉虽曾任户部堂官，指缝间漏银如土。
然眼前奢靡仍令他心惊。
“这是”
“蒲某虚度五十春秋，万物皆可抛却。”
“虽积财巨万，却视金银如粪土。唯这口腹之欲，始终难戒。”
“南海蛎房，北地熊掌，东溟鱼脍，西域醍醐，每餐必不可少。”
“自苏东坡后，猪肉盛行。然世人不知，惟通脊嫩肉方为绝品！”
“百斤肥豚仅取三寸柔膂，此物可作脍生食！”
“赵公请尝。”
天南地北奇珍汇于一席，这是何等豪奢！
“赵公，请。”
赵勉忽觉腹中翻涌，掩口道：“恕罪，暂需更衣。”
“快引赵公入净室！”
舞姬屈身指引：“大人请随奴婢来。”
见厕中置有干枣，如厕岂需进食？他甚是不解。
舞姬将枣粒投入净桶，轻声提示可塞鼻避秽！
原是这般用法！
坐褥乃寸缕寸金的云锦，前置铜盆盛着香汤，其中浮着碾碎的龙涎香屑。
“此水”
“请您净手！”
竟是盥手之用？
昔年奸相元载伏诛，府中搜出八百石香料，朝野为之哗然。
八百石已是滔天之罪，此辈竟以香汤盥手，岁耗几何？
奢靡至此，实难想象！
赵勉眼界大开，归席后与蒲南峰密议正事。
“今日相邀，望诸君鼎力相助。”
“但凭赵公吩咐。”
“户部现今空虚，圣意又绝超发宝钞之念。若北伐启衅，必生巨额开支，亏空已成定局。”
“盼诸君暂借库银，对外便称自行筹措。待圣意为银钱所困时全数献纳，必得重用。待官复原职，自当循例奉还！”
蒲南峰默然夹菜，心中计较利害。昔时赵勉掌户部确令他们获利颇丰。
然非他不可乎？
此注至少需押三百万两！
现今户部由朱允熥执掌，若能与新贵结交，何苦襄助失势旧臣？
他反复权衡，应对时留足馀地。
“需银几何？”
“三百万两！”
座中郭冲扬声道：“蒲兄，赵公于吾等有恩，应下何妨？”
“兄台经营丝绸，弟操持铁冶，大哥纵横南北镖局，至于沉南”
“暂且不提。”
“加之那桩大生意，此数尚可筹措！来日必能加倍收回。”
赵勉喜形于色：“郭兄果然豪迈！”
蒲南峰与郭冲未察，身后沉南面罩寒霜。他本客居应天，亟欲融入江南商帮！
连生财秘术都和盘托出，却仍遭冷遇！
凭何！
蒲南峰向郭冲暗使眼色，此刻岂能妄言。
他沉吟片刻：“若赵公愿应一事，莫说三百万，便是千万亦如数奉上！”
“何事？”
“若他日重掌户部，望奏请圣上恢复前元包税旧制！”
“什么？！”赵勉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恢复前元的包税制度？”
赵勉觉得提出这建议的人简直是疯了。
所谓包税制，乃是前元旧政，将各地税收承包给商贾，朝廷只定额收取税款，其馀一概不问！
譬如淮西一地包给某个商人，此人每年向朝廷缴纳二百万两白银。
此后征税之权便尽归此人所有，这商人必定会不择手段地榨取民脂民膏，最严酷时甚至能征收到六百万两之巨！
其中暴利令所有商人为之垂涎。
正因如此，那人才会提出这般建议。
赵勉心中杀意渐起——拥有财富与掌握权柄相比，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肥羊罢了。
可惜蒲南峰并不明白这个道理，竟以为凭借钱财就能横行无忌？
赵勉深知朱元璋的雷霆手段。当年朱元璋的父母兄弟皆是因包税制而家破人亡，若有人胆敢提议恢复此制，其九族乃至九族之九族，必定无人能幸免。
与这等狂徒合作，必须留好后手。
待我坐上户部尚书之位，定要派人将他们彻底铲除！
赵勉心中计议已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堆起笑容应承道：“好！我必定全力促成此事！”
蒲南峰闻言立即殷勤地为他斟满酒杯：“赵大人果然爽快！三百万两即刻奉上！”
一旁的沉南暗自咬牙——包税之事竟对他只字未提！
这时一名仆从快步走来禀报：“赵大人，蒲先生，三皇孙那边有新动静了。”
蒲南峰正在盘算与朱允熥合作的可能性，闻言立即追问：“什么动静？”
“他…他新设了一个衙门，正在大规模回收宝钞！”
“还颁布告示，要求全国自六月初一午时起废止宝钞流通，旧钞一律作废，全部改用…改用…”
“改用何物？”
“新币！”
那位传闻中智谋堪比刘伯温、算无遗策的皇孙，竟然要发行新币？
蒲南峰心头一沉——若真如此，他们最大的财路就要被截断了！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他面色骤然阴沉：“走，我们去瞧瞧！”
应天府午门外是巍峨的承天门，承天门外便是气势恢宏的大明门。今日大明门旁新设了一处衙门，引得无数百姓驻足观望。
“喂，老先生，那牌匾上写的是什么字啊？”
“敕建户部下辖银行司衙门！”
“这衙门名号可真够长的。是做什么的？”
“就是户部下属的新机构，名叫银行！”
“银行？这银行是做什么营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