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贷??
王不岁急忙跪倒:“不知息钱几何?”
“极低,借期一年,息钱六分!”
“六分?”
如今民间借贷皆由商帮把持,动辄三成五成利钱,有时利滚利,息钱竟超本金数倍!
他还是头回听闻如此低息的借贷!
“在何处能借?草民愿往,即刻就去申领!”
“便在银行。户部银行司衙门除兑换宝钞外,还以官家名义低息放贷。若予你银钱,可能击垮蒲南峰?”
王不岁激动得连连叩首:“自然可以!说到底他不过拢断了浙省蚕丝!”
“若我往湖广采办,照样能织造绸缎,还能压低价码。先前只是没有倚仗,不敢妄动罢了。”
“那你以何物作保?”
“草民在应天有宅院一处,可否充作抵押?”
“去找杨士奇办理!”
扶持商贾尚非根本恩惠,毕竟新扶植的商贾未必不会重蹈蒲南峰复辙。
银行低息借贷方为根本,如此方能促成百业竞发,形成良性争衡!
他随时可制约新崛起的商贾!
这才是户部与银行真正的权柄所在!
宏观调控!
蒲南峰病卧在榻,面对满桌珍馐毫无食欲,面色惨白地倚着冰袋呻吟不止。
郭磊心中凄楚:“蒲兄乃我等主心骨,万不可轻言认输。”
“认输?”
“笑话!不过小觑了朝廷手段!我尚有本钱,犹可卷土重来!”
“绸缎可曾运到?“他望向身旁唐杰,唐杰连忙点头:“还需十日方能送达。”
“好,货到后立即押运应天。”
“我要与他们周旋到底!”
始终沉默的沉南暗觉蒲南峰已失方寸,岂真是朝廷对手?
十日后,唐杰押着连绵车队驶入应天,消息倾刻传遍商界。
众商贾纷纷迎上,谀辞如潮:“唐先生到了?快请,早已备下盛宴恭候!”
“这批货定要多分些与在下!”
应天乃天子脚下,无人敢行“改稻为桑”的勾当。
故本地年产绸缎有限,多赖浙省供应,商贾购得后高价转售。
唐杰重拾傲气,洋洋自得:“好说好说!”
宴席间觥筹交错,主宾尽欢。
“不知这批绸缎作价几何?”
“二十两纹银!拒收新币!”
“二十两?还不用新币?”为首商贾霍然起身,“阁下是来寻衅的吧!”
“此言差矣。”唐杰稳坐如山,纹丝不动。
“当今圣旨明令,应天须用新币,禁绝金银。且不说二十两贵得离谱,单是拒收新币这条,我等就万万不能接受!”
“不买便是。”
“唐某是商非匪,未曾架刀逼诸位采买吧?”
“你”
唐杰正是拿准他们命脉,方敢如此嚣张。
众商贾面面相觑,正欲忍气吞声,忽闻街面传来吆喝:“卖绸缎喽!上等绸缎!”
绸缎?
唐杰也怔住了。应天哪来的绸缎?
商贾们凭窗望去,只见王不岁拉着满载绸缎的货车在水泥路上缓行。
“王不岁?”听闻此人通过魏国公府搭上三殿下,莫非
众人疾步下楼,抚摸着绸缎连声赞叹:“质地细腻,色泽莹润,确是上品!”
唐杰不解:“你的蚕丝从何而来?”
“春蚕明明尽在我等掌控!”
“我自湖广采办的蚕丝,有何不可?”
湖广?
“殿下借贷之恩、修路惠民之德,小人没齿难忘!”
“你这绸缎什么价?”
“哼!”王不岁伸出一指:“十贯新币!”
“诸位可知关扑之法?”
“关扑?”
“我这里有一枚铜钱,正反绝无手脚。诸位先定采买数额,可掷钱一次,若为反面,按原价交易;若为正面,方才所定货物统统八折!”
“记住,仅此一次机会!”
竟有这等好事?
横竖都不亏!商贾们喜形于色!
“你有多少存货?”
“整整十五万匹!”
“我要两万!”
“我要三万!”
“都别争,我要五万!让我先来!”
这些商贾谁也不愿错过降价良机,开口便露了底牌!
王不岁对朱允熥愈发敬佩。三殿下唯恐不能彻底击垮蒲南峰,随手想出这在他看来平平无奇的计策。
然在王不岁眼中,此计堪称绝妙!
这还叫平平无奇?!
简直将商贾贪利的本性拿捏得恰到好处。
太稳了!
“莫急莫急,皆有份!”
“实在不够,我再去湖广跑一趟!”
此刻,唐杰反倒成了孙辈。
他面色阴晴不定,忽青忽紫,咬碎银牙,攥紧双拳,气急败坏将手中上等绸缎掷在地上!
“混帐!”
随即推开众人冲到王不岁面前:“算你狠!”
“此次从湖广运货,我看下回你待如何?”
“难道次次都能从湖广调货?”
“别忘了,若非蒲先生周济,你早”
王不岁全无惧色:“如今银行肯借贷与我,息钱仅要六分,手头银钱充裕周转,何必再对蒲南峰卑躬屈膝?”
“银行?借贷?”
这银行是要断他们所有生路啊!
“老王,当真如此?息钱这般低?老夫仍难尽信。”
“自然是真的。银行司衙门就在宫城旁,是真是假诸位自去问询。何必疑我相欺!”
众商贾欣喜若狂。经洪武朝二十五载发展,商界早已形成固化的阶层。
大鱼吃小鱼,黑吃黑,上层凭银钱与高利贷稳居优势。
而今银行与朝廷的出现彻底打破此局
欲为良商,欲安稳牟利,唯有依附朝廷!
王不岁扬声招呼:“还买不买了?”
“买!”
唐杰失魂落魄返回住处,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蒲南峰。
恰见郭冲也怒气冲冲归来,进门便嚷:“大事不好!”
二人来到病榻前,蒲南峰虚弱问道:“出了何事?”
“不知何故,应天市面上突现大量廉价生铁,我的货半点未售出!”
“粮价也是,今日米价奇低,竟跌至斗米百五十文。”
“巧了,布帛亦是如此!”
“究竟怎么回事?”
“难道诸位也”
众人齐齐摇头。
蒲南峰面无人色,望向沉默的唐杰:“绸缎呢?绸缎可是我们的王牌!”
在众人期盼目光中,唐杰苦笑摇头:“蒲先生,输了,一败涂地。”
“朱允熥在银行布局实在太深。”
“他”
“他故意低息借贷给其他商贾,令其资金充裕,能从别处采办生铁、绸缎、布帛运至应天贩卖,甚或直接在应天设厂!”
“如此自然压低价码,我们的货全无优势!”
“他犹恐不足,竟想出一连串促销手段!”
“先生,这一切皆是冲着我们来的。”
“朝廷,要对咱们下手了!”
“什么?”商贾们愤慨不已。这块肥肉他们独享二十载,如今朝廷竟要分羹。
“这这不是与民争利么?”
“满朝诸公难道无人谏阻?”
“二皇孙呢?我们倾力支持他,如今竟毫无作为?”
此话着实冤枉朱允炆,他根本未能参透银行背后的深意!
蒲南峰面庞青紫,只觉肝部剧痛,颤巍巍起身:“借贷?”
“息钱多少?”
“六分!”唐杰如实相告。
蒲南峰一个跟跄,扶着墙壁蹒跚而出,仰观苍穹。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好好”
“这才是朝廷威仪!!”
噗——!
话音未落,大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摇晃欲坠,轰然倒地。
“蒲先生!”
“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