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饮尽残茶,为周观政与己续盏。
“皇爷爷意图北伐已非秘事,故学生欲效唐初魏王李泰编篡草原地理志,然兵部张宏怠忽职守,多日未至衙署。”
“特来请教先生,可识熟谙兵法通晓史籍之才?”
“地理志?”周观政击节赞叹:“妙极!”
“殿下确已精进良多,微臣总算不负皇命!”
“哦?”这是防我向三殿下透风?朱允炆羽翼未丰便耍弄心机?
周观政只觉稚拙,即便他不提,自己也绝不会告知三殿下!
这般特意点明,反显其心胸狭隘。
“先生可有荐才?”朱允炆满眼期待,倾身相询。
周观政深吸口气,郑重颔首:“有!”
“愿闻其详。”
“昔年臣任福建按察使时曾遇一人。对了,如今深受重用的山东巡抚夏元吉便是那时结识!”
“当时有位年轻教谕至省城谒见上官,年方弱冠,众人皆轻视之,认为黄口小儿焉能为师?”
“然其言谈引经据典,从容自若,谈笑间将满座官员一一驳倒!论及古今战事,更提出独到见解,令众人哑口无言!”
“此子于兵事造诣之深,才学之高,纵是微臣亦赞叹弗如!”
“彼时微臣特往其家拜访。其家境贫寒,斗室之中却堆满典籍!”
“多为亲手抄录!求学之诚,不逊宋濂!”
“那时微臣便知,此子必为来日柱石之臣!”
柱石之臣?
这是何等推崇?
朱允炆心痒难耐:“此人现今仍在福建?孤这便遣人……不,孤当亲往延请!”
既已错过杨士奇,他绝不愿再失良才。
周观政却神秘摇首:“非也,此人不在福建!如今……”
“正在应天!”
“应天?”朱允炆霍然起身,心潮澎湃。二十岁的教谕,求学之诚堪比宋濂,此乃大才!
朱允熥,合该我时来运转!
“他现居应天何处?”
“洪武二十四年,三年考满后由福建调任应天,担任皇子师。前些时日偶遇,见其愈发沉稳干练,颇有三殿下风范。”
三殿下?
朱允炆心急如焚:“先生快带学生前往!纵需三顾茅芦,也要请其入宫!”
既有朱允熥风范,若让二人相遇,岂非惺惺相惜?
断不可行!
“好!学生这便去备礼!”他匆忙奔出数步又折返:“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他喜好何物?”
“自是钟爱兵书典籍。至于名讳……”
“其人名曰杨荣!”
朱允炆郑重点头,飞奔回宫取出珍藏的宋版孤本仔细包裹。
吕氏不解相询:“我儿,这不是你最珍爱的典籍?为何包裹起来?”
“孩儿访得大才,欲以此书相赠!”
“大才?”
“周观政举荐!据其言,此人才干绝不逊于杨士奇!”
朱允炆对杨士奇怀有特殊执念,经多次较量,他早已看清李贯与杨士奇根本不在同一层级。
莫说谋略,即便让李贯执掌银行,能否胜任尚属未知!
而杨士奇既管银行又理户部南直隶,诸事繁杂却从未出错,甚至游刃有馀地协理朱允熥与马三宝掌管内务府!
皇爷爷已多次当面盛赞杨士奇!
许其有宰相之才!
错过杨士奇已令他追悔莫及,若再失杨荣,他恨不能撞墙明志!
“先生,学生已备妥礼物,这便出发吧!”
“走!”周观政刚用过小米粥,二人一前一后来到礼士胡同,“第三户便是。”
“第三户?”
朱允炆上前叩门,四下寂然,许久无人应答。
怎与茹嫦府上情景如出一辙?
朱允炆欲再叩门,又恐连续叩门形同报丧,太过失礼。他惧杨荣不悦,但凡大才总有怪癖。
候至一刻钟仍无动静,朱允炆困惑相询:“先生,这是?”
“杨荣!杨荣!老夫与二皇孙殿下特来拜访!”
周观政扬声呼唤,半晌仍无回应。
“不在家中?”
恰逢一醉汉蹒跚入巷,见二人便问:“你们……寻杨夫子?”
“正是,阁下亦是此巷住户?”
“杨夫子月前便搬走了啊。”
“搬走了?”朱允炆心急如焚,忙塞过一贯新币:“可知迁往何处?”
“这却不知,也未告知邻里,一日之间便人去屋空。”
朱允炆失魂落魄,难道大才就此擦肩而过?
他连宋版典籍都备好了,正要效法三顾茅芦!
“你们现在寻他也无用,他早已不是显赫的皇子师了。听说触怒圣颜,被贬去养马了!”
“在何处养马?”
“我怎知具体所在,约莫是某个养马场罢,未曾打听。”
既成马夫,还有何可打听。
他不知杨荣其实就在御马监,朱元璋眼皮底下当差。
“马夫?”明初养马场遍布南北,又搬得如此仓促,可见圣旨措辞极为严厉!
“杨荣竟遭贬谪?此事老夫确不知情。”
“千真万确,街坊皆笑话他许久。本是前程似锦的贡生老爷,转眼成了养马人!”
“唉……实在可惜!”
醉汉摇摇晃晃离去,周观政满面憾色:“殿下,看来缘分未至。”
“周先生,当真无法连络?”
“大明疆域万里,同科官员一别或许终生难见,何况区区马夫!”
“只是杨荣确有真才实学,怎会触怒天颜,可惜啊!”
朱允炆仍不甘心,欲向朱元璋探问,临到宫门又心生怯意。
皇爷爷前日刚因苏州砖厂之事雷霆震怒,此刻若寻一个被他贬黜之人,还再三强调此人才干超群,岂非当面忤逆?
若再引皇爷爷盛怒,他实在承受不住。
无妨,既成马夫,自己寻不着,朱允熥定然也觅不到!
此刻他唯有这般宽慰自己。
“周先生,今日有劳了。”
“地理志确是妙计,未能助殿下成事,微臣惭愧。”
朱允炆怅然若失回到宫中,茹嫦与周观政两策皆未奏效,看来唯有面圣恳求。
思及此仍心有馀悸。
饮茶定神稍作思量,只要避谈苏州与杨荣之事应当无碍。
他步入奉天殿,远见朱元璋卧于躺椅沐浴暖阳,宋和手捧奏章侍立一旁,正逐字诵读。
见朱允炆身影,朱元璋微怔:“近前来!躲那般远作甚?”
“咱还以为你要多日不敢露面!”
“皇爷爷……”
“躲避岂是解决之道?你当明白咱因何震怒,继而痛改前非!”
“苏州砖厂之事确是孙儿过错。”
“此乃大错特错!你既终日将仁字挂嘴边,便不可对此等事漠然视之,否则在旁人眼中便是表里不一!”
“若你登临大宝,臣工将作何想?为君者尚且言行相悖,如何统御天下?”
“他们岂不效仿你阳奉阴违?”
“你统御天下的根基已然动摇,难道仅靠些许帝王权术维系?”
“立身不易,为君者统御四海,更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