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峭山的夜,是活着的寂静。
白景亭站在洞口前,一时竟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具体年份已经模糊,但记忆中的画面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时他和兄长都还是少年,最大的烦恼是今天的剑招没有练好,明天的课可能会被师父责罚。
祖母将他们带到雪峭山,说这里最适合激发他们血脉中的冰系天赋。
起初两人都不适应。
这里的寒冷不只是体感上的,更是灵力层面的压制
——
无处不在的冰灵气会本能地排斥其他属性的灵力,让非冰系的修士举步维艰。
但他们兄弟身负白家嫡系血脉,天生与冰灵气亲近,反而如鱼得水。
“景耀,景亭,看好了。”
记忆中,祖母的声音总是温和而威严。
她站在冰壁前,素手轻抬,周围的冰雪便如活物般流动起来,
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剑。
“冰非死物,乃是水之精魄凝练所化。
你们白家的‘玄冰诀’,修的不是冰的‘寒冷’,
而是冰的‘意志’——纯净,坚不可摧,可塑万形。”
她挥剑,冰剑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所过之处,
空气冻结成细碎的冰晶,又在下一刻碎裂成更微小的光点。
“但记住,最坚硬的冰,往往也是最脆弱的。
过刚易折,过寒伤人。
你们要学会控制的,不只是灵力,更是自己的心。”
那时白景亭不懂这些话的深意。
他只顾着模仿祖母的剑招,和兄长在冰天雪地里比试谁凝出的冰剑更锋利,谁操控的雪花更灵动。
他们在这里待了一年。
一年间,两人的修为突飞猛进,对冰系灵力的掌控也达到了同龄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但比修为增长更快的,是兄弟之间的隔阂。
白景亭至今说不清那隔阂是从何时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发现自己永远追不上兄长的天赋开始——同样一套剑诀,
白景耀三天便能入门,他却要练上十天;
同样的灵力输出,白景耀凝出的冰刃能劈开三人合抱的冰柱,他的却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也许是从祖母偶尔看向兄长时,眼中那难以掩饰的赞赏与期待开始——那种眼神,很少落在他身上。
又或许,是从他偷偷发现兄长在修炼一种连祖母都没有教过的、更加晦涩古老的冰系功法开始。
那套功法刻在洞府深处的一面冰壁上,文字古老得难以辨认,
图案更是诡异——冰晶凝聚成的不是剑、不是花、不是任何常见的形态,
而是一个个扭曲的人形,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拥抱。
白景耀对着那面冰壁,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白景亭曾偷偷靠近,想看清那些图案。
但就在他距离冰壁还有三丈时,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灵魂、几乎要冻结思维的恐怖威压。
他连退数步,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是白景耀。
不知何时,兄长已经结束了参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白景耀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别看。”白景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不是你现在能接触的东西。”
“为什么?”白景亭当时不服气,“祖母说过,这里的一切我们都可以学!”
白景耀沉默了片刻。
洞府内的光线昏暗,冰壁反射的幽蓝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莫测。
“有些东西,”白景耀最终说,松开了手,“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留下白景亭一个人站在那面诡异的冰壁前。
白景亭盯着兄长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走到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后来他们离开了雪峭山。
白景耀选择了以剑道闻名、规矩森严的清云宗。
白景亭赌气般选择了相对自由的清玄宗。
分开的那天,祖母站在雪峭山的入口,看着两个少年背道而驰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冰之极,为封,为囚,为永恒的孤独。”
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雪中,
“你们选了不同的路,但终究……都会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