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窗外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线条,路灯昏黄的光晕有节奏地扫过车厢内部。
林见微坐在后座,那个木箱子依然放在脚边,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轻微的闷响。
赵振国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份保密电话的话筒,一直在低声下达指令。
“通知三所,把那个风洞腾出来。”
“不管他们在测什么,全部暂停。”
“对,一级优先级。”
挂断电话,赵振国回头看了一眼。
后座的女孩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她经历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技术验证,现在又要去面对这个国家最高级别的审视。
这份定力,让赵振国暗暗点头。
其实林见微没睡。
她在脑海里整理数据。
【vv,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系统026的声音有点抖,它检测到了周围环境的异常。
【这路线不对劲。刚才路过的那个岗哨,那是卫戍区的内卫吧?还有这屏蔽等级,我的远程连接都快断了!】
“去见能拍板的人。”
林见微在脑海里回道。
“赵伯伯虽然级别不低,但‘烛龙’涉及的资源调动太大。他一个人扛不住。”
车速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大铁门,两旁的哨兵持枪敬礼。
车子开进大院,停在一栋没挂牌的灰砖小楼前,看起来和普通机关家属楼没两样。
但林见微下车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暗处投来的数道视线。
那是狙击手。
“走吧,丫头。”
赵振国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军装,神色变得格外肃穆。
“带上你的箱子。”
林见微抱起箱子,跟在赵振国身后。
走进小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历次重大战役的作战地图。
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
赵振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见微一眼。
“怕吗?”
林见微摇了摇头。
“不怕。”
“好。”
赵振国推开门。
一张巨大的长条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桌旁坐着七八位老人。
有的穿着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有的穿着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厚厚的老花镜。
他们面前不仅摆着那份从“烛龙”测试现场带回来的数据报告。
在每位首长的右手边,还放着一份档案袋。
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绝密”印章,侧边写着三个字:林见微。
听到开门声,所有的视线集中到了门口。
这压力比之前在礼堂面对几百个学生时大得多。
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气,和在科学高峰上站立多年的威压。
【卧槽】
系统026在脑海里短促惊呼一声,随即闭嘴装死。
【这这配置还有那个档案袋!vv,那是你的生平履历!】
【国家机器运转得也太快了,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查底掉了吧!】
林见微走进房间,步履平稳。
她在桌尾站定,把木箱子轻轻放在地上。
“首长们好。”
她微微鞠躬,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将军,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如松。
他打量了林见微许久,才开口说道。
“就是这个女娃娃?”
赵振国快步走到桌旁,敬了个礼。
“报告首长,就是她。林见微,京城大学物理系大二学生。”
老将军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坐。”
林见微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数据我们都看了。”
老将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技术上的事,我不懂。”
他身旁的一位穿着中山装的科学家似乎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就被老将军抬手止住了。
老将军的目光一直落在林见微脸上。
“小林同志,我只有一个问题。”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
“你年纪轻轻,还在象牙塔里读书。为什么会把研究方向,定在这么凶险的东西上?”
老将军指了指地上的木箱子。
“这不是民用科技,也不是防御性武器。这是进攻性兵器。”
“你造出这么一把绝世凶剑,为了什么?”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
也是一个必须回答的政治考题。
对于这些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来说,技术再先进,如果握剑的人心术不正,或者不可控,那也不能用。
他们不仅关心公式,他们更关心“人”。
林见微沉默了。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白皙纤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机油味。
【vv,小心回答!】
系统026紧张得代码都要乱了。
【这老头在测你的心性!】
林见微当然知道。
她在脑海里快速复盘着原主的记忆。
那些被撕开的信封。
那些皱巴巴的汇款单。
还有那个永远只在信里报喜不报忧,最后连尸骨都找不到的哥哥。
她抬起头。
平时总是平静的眼睛里,这时泛起了一层水光。
“因为怕。”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怕?”老将军眉毛一挑。
“是。”
林见微停顿了一下,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的哥哥,叫严邃。他是海军航空兵的一名飞行员。”
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他每个月都给我写信。信里总是说,部队伙食很好,训练不累,海边的风景很美。”
“但我查过资料。”
林见微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带着颤音。
“他飞的是歼-6。那是五十年代的技术。没有雷达,没有导弹,只有机炮。”
“而在这片海域之外,那些经常来‘看风景’的外国飞机,是f-14,是f-15。”
“它们可以在一百公里外锁定我哥,发射导弹,然后掉头离开。”
“我哥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就会变成一团火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在座的军方将领们,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这是事实。
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也是这个国家目前最大的痛。
林见微站起身。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那片遥远的海域。
“首长问我,为什么要做进攻性武器。”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我想让我哥,让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军人,在面对强敌的时候,不用再去拼命,不用再去拿血肉之躯填补技术的代差。”
“我想让他们手里握着的,是全世界最锋利的剑。身上穿的,是最坚固的甲。”
“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场因为武器落后而导致的、不必要的牺牲。”
“我希望当他们起飞的时候,该感到恐惧的,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