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用拐杖狠狠敲着青石板,对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严家后生。
“以后谁要是敢做对不起国家的事,敢给严家村脸上抹黑,不用公家抓,老子直接开祠堂,把他名字从族谱上划了!”
“听到没有!”
“听到了!”
吼声震天。
就在全村欢庆的时候,村口的柏油路上,走来了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刻薄的老妇人,背着个破蛇皮袋,手里还牵着个二十出头的胖大小伙子。
那小伙子生得壮实,却一脸痴肥相,走路拖拖拉拉。
这是林母,和她那个当眼珠子疼的小儿子,林宝祖。
自从当年林父死后,林母带着拖油瓶改嫁到了隔壁县。
刚开始确实过了几年好日子,谁知那林宝祖被宠得无法无天,二十岁了还好吃懒做,偷了继父的钱去赌。
继父一怒之下,把这母子俩连人带铺盖卷全扔了出来。
走投无路的母子俩,只能一路讨饭,晃晃悠悠回到了严家村——这是林母唯一的退路。
“娘,我饿了,我要吃肉。”
林宝祖一屁股坐在新修的路牙子上,赖着不走了。
“宝儿乖,到了,这就到了。”
林母擦了一把脸上的灰,抬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这还是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吗?
宽阔的大马路,气派的小学校,还有远处那一排排挂着红旗的新房子。
“哎,大兄弟!”
林母拦住一个路过的村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这这是严家村不?咋变得都不认识了?”
那村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认出了这张脸,脸色一变,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往地上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哎?你怎么不理人呢?”
林母有些恼火。
一连拦了几个人,要么是冷着脸不说话,要么是直接绕道走。
林母虽然没问出个所以然,但那母子俩都不是傻子,这一路听墙根,零零碎碎也听到了不少词儿。
“严家”、“童养媳”、“省城海军基地”、“大官”、“发财了”。
林宝祖眼珠子一转,拽了拽林母的袖子,贪婪地盯着不远处严家那修缮一新的祖祠:“娘,你说那个死丫头片子,是不是发迹了?我刚才听人说,严家那大儿子当了大官,一家子都被接去省城那个啥海军基地享福去了,全村都跟着沾光。”
林母一听这话,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精光。
特别是那句“全家都被接去省城海军基地享福了”,听得林母心里跟猫抓似的。
“严家儿子童养媳那是咱家的种啊!”
林母激动得手都在抖,“那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既然严家发了,那咱们是亲家,不也跟着发了?”
正说着,林母眼尖,一眼瞅见了正从打谷场那边回来的王大花。
当年林母还在村里的时候,跟王大花算是“臭味相投”,两人没少凑在一起说东家长西家短。
“哎哟!这不是大花妹子吗?”
林母像是见到了亲人,拽着林宝祖就冲了过去,一脸熟络地想要去拉王大花的手,“大花啊,我是你林家嫂子啊!咱们可有些年头没见了!”
周围的村民听到动静,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古怪地看着这一幕。
王大花一看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林母那只脏兮兮的手。
“谁是你妹子?少跟我套近乎!”
王大花声音拔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
林母脸上的笑僵住了:“大花,你这是咋了?咱们以前不还经常一块纳鞋底吗?我是来打听打听,我家那个送给严家的大丫头,现在是不是”
“呸!”
还没等林母说完,王大花直接一口唾沫啐在了林母脚边。
若是放在以前,王大花肯定会跟林母嚼舌根。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刚因为没得奖而懊悔不已,正愁没机会向严家、向全村表忠心呢。
这送上门的靶子,不用白不用!
王大花双手叉腰,拿出了平日里骂街的气势,指着林母的鼻子就开始数落:
“你还有脸回来?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当初为了改嫁,把亲闺女像扔垃圾一样扔给严家的狠心婆娘!”
“当初严家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你在哪?你带着你这个宝贝儿子去城里享福!现在听说严家发达了,你闻着味儿就回来了?”
王大花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每一句都骂在了村民们的心坎上。
“我告诉你,那是人家严家的闺女!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也配当人家娘?”
“就是!不要脸!”
“当初做得那么绝,现在还有脸回来认亲?”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附和,指指点点。
林母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以前的老熟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林宝祖更是缩在老娘身后,被这阵势吓得不敢吭声。
“我看你们就是想来打秋风的!”
王大花最后做总结陈词,一脸正气凛然,“乡亲们,咱们能让这种人坏了咱们村的风气吗?”
“不能!”
村民们齐声高呼。
哗啦啦——
不知是谁带头,周围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村民们看着王大花的眼神都变了,她终于干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王大花沐浴在这掌声中,腰杆子挺得笔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光荣过。
她斜眼看着狼狈不堪的林母,心里那个爽啊!
林母站在人群中间,听着那些刺耳的嘲讽,看着那些鄙夷的目光。
羞耻感?
不,她感觉不到羞耻。
她只听懂了一件事:那个死丫头,傍上大官了,出息了。
林母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贪婪到近乎疯狂的光。
只要那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只要那丫头还要脸面,严家儿子还要前程,这层亲家关系,就是她下半辈子最大的饭票。
“走,宝儿。”
林母拉起儿子,顶着众人的骂声,灰溜溜地往村外走,嘴里却低声念叨着,“既然是大官,那就更怕光脚的。咱们去省城,去部队门口闹,我就不信她敢不认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