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兮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交织着何景惊惶逃离的背影、周复明深不见底的目光、沈知意冰冷的笑容,以及…
张彦钧那双盛满风暴却又在最后流露出笨拙柔情的眼睛。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掠夺的刺痛与滚烫,脚踝处包裹的纱布提醒着昨夜那场荒诞的遭遇。
她在熹微的晨光中醒来,望着天花板上冷硬的线条,一时有些恍惚。
身下的床铺柔软却陌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张彦钧的冷冽气息,无声地宣告着她身处何地。
脚踝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她尝试着起身,动作间,注意到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水和几片白色的药片,旁边还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料子柔软的女式衣裙。
是他准备的?
这个认知让沐兮的心绪更加复杂。她无法将昨夜那个狂暴掠夺的男人,和这个细心准备药物和衣物的人重合在一起。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沐小姐,您醒了吗?”
是副官的声音,语气恭敬却刻板,“少帅吩咐,如果您醒了,可以用早餐。医生稍后会再来为您检查伤势。”
“我知道了,谢谢。”
沐兮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
她换上了那套衣裙,尺寸意外地合身,样式简洁大方,并非她想象中那种过于华丽或性感的款式,似乎只是考虑到她的舒适。
这让她对张彦钧的认知又模糊了一分。
在副官的引导下,她慢慢走下楼梯。餐厅里,张彦钧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换上了一身熨帖的墨绿色军常服,没有佩戴勋章,少了几分昨晚宴会上的凌厉逼人,却依旧身姿笔挺,气场强大。
他正看着一份早报,眉头微蹙,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沐兮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沐兮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热。
张彦钧也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报纸,只是端起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耳根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
“脚怎么样?”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惯有的低沉,但似乎刻意放缓了语速,少了些命令的口吻。
“好多了,谢谢。”
沐兮低声回答,在他示意的位置坐下。餐桌上摆放着中西合璧的早餐,样式精致。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的用餐时间。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张彦钧似乎专注于报纸和食物,没有再开口。
沐兮也乐得不说话,默默吃着东西,心思却早已飞远。
何景…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出现在蒋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复明的话有几分可信?张彦钧昨晚的暴怒和之后的…反常,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把这个喝了。”
张彦钧突然推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打断她的思绪。
他的动作有些突兀,语气也依旧硬邦邦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别扭和…关心?
沐兮看着那杯牛奶,愣了一下,才低声道:“谢谢。”
她端起牛奶,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张彦钧看着她又开始走神、眉宇间带着化不开轻愁的模样,眉头再次蹙起。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那个失踪的仆人,还有周复明和沈知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一股烦躁和不悦再次涌上心头,但昨夜她泪眼朦胧、脆弱无助的样子闪过脑海,那冲到嘴边的冷言冷语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放下报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吸引她的注意。
沐兮抬起头,疑惑地看他。
“那个叫何景的,”
张彦钧开口,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讨论一件公务,“我会派人去查。”
沐兮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带着惊喜和不敢置信:“真的?”
她眼中骤然迸发出的光彩,让张彦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莫名的不是滋味。
她就那么在意那个下人?
“嗯。”
他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移开视线,“蒋家那边,水很深,林婉清不是简单角色。你别再擅自行动,给我添乱。”
这话听起来依旧是责备和命令,但底下那份“我会处理,你别冒险”的意味,沐兮再次捕捉到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别别扭扭、用最冷的脸说着近乎承诺的话的男人,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我知道了。”
她轻声应道,语气柔和了许多。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
医生准时到来,为沐兮检查了脚踝,重新上药包扎,表示恢复得不错,但仍需静养几日。
张彦钧站在一旁看着,全程沉默,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她的伤处。
送走医生后,副官送来了一份新的文件。张彦钧接过,对沐兮道:“我去书房。你…老实待着,别乱跑。”
依旧是命令的口吻,却没了之前的冰冷。
沐兮点了点头。
张彦钧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大步离开了餐厅。
沐兮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洒满阳光的花园。
身体暂时安全了,脚伤也在好转,甚至得到了张彦钧帮忙寻找何景的承诺…可她心中的迷雾却并未散去。
张彦钧的态度为何转变?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帮助,背后又需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
而何景…他此刻是否安全?蒋家的水到底有多深?
她拿起张彦钧留在茶几上的那份早报,下意识地翻看着。
社会版、财经版…她的目光忽然被一则不起眼的短讯吸引——
“昨日蒋公寿宴,宾主尽欢。据悉,蒋夫人林婉清之远房表侄近日抵沪,颇得蒋夫人赏识,或将进入蒋氏企业历练。”
远房表侄?
沐兮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瞬间划过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顾不上脚踝的微痛,快步走向书房。
她需要证实一个猜测!
她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张彦钧低沉的声音。
沐兮推门进去。
书房里充斥着烟草和皮革的味道,张彦钧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处理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沐兮将那份报纸放在他桌上,手指点着那则短讯,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这个‘远房表侄’…彦钧,你能不能帮我查查,这个人…是不是何景?”
如果何景是以这种身份出现在蒋家,那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但这背后,定然藏着极大的阴谋和危险!
张彦钧的目光落在报纸上,又抬起眼,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灼亮、充满了焦急与智慧光芒的女人。
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拿起内部电话,沉声道:“阿忠,进来一下。”
风暴并未结束,只是暂时改变了方向。而沐兮,正试图主动拨开迷雾,看清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