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仿佛隔绝了一个充满高压的世界。
何景,不,现在是蒋希禹,下意识地挺直了几乎要僵硬的背脊,将那纸如同投名状般的文件紧紧攥在手中。
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方才在张彦钧面前强撑的冷静与商人式的权衡,此刻才敢稍稍松懈,露出内里紧绷的神经和翻涌的心绪。
空气似乎都比书房里流通了些许,但别馆长廊里依旧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肃杀,那是张彦钧的地盘所特有的气息。
他沿着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向外走,步伐沉稳,心却如坠重铅。与虎谋皮,不外如是。但他没有选择。
就在他即将走到廊厅转角,准备下楼离去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从另一侧的楼梯上来,似乎要去往书房方向。
两人在转角处,猝不及防地撞了个照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沐兮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旗袍,外罩一件薄绒开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随即那双总是盛着太多情绪的眼眸深处,迅速涌起担忧、疑问,以及一种极力想要掩饰的关切。
何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痛楚尖锐。他看着她,几日不见,她似乎更清瘦了些,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青影,像是未曾安眠。
她在这里,在这座张彦钧的金丝笼里……昨夜……他强迫自己掐断思绪,不敢深想。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乎要失控地流露出所有压抑的情感,但仅是一瞬。
他猛地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想起身后书房里那个男人的警告,想起林婉清手中母亲的性命。
他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符合“蒋希禹”身份的、带着些许陌生与礼貌的疏离。
他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出了一个安全的、社交意义上的距离。
“沐小姐。”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称呼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泛泛之交的世家小姐。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过沐兮的心口。
她看着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西装,看着他刻意保持的距离,听着那声毫无温度的“沐小姐”,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明明是何景。
是那个会用生命护着她的何景,是那个在火光冲天之夜背着她杀出重围的何景,是那个她视若亲弟、绝对信任的何景。
可现在,他是蒋希禹。
沐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她不能失态,这长廊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是张彦钧的。
“蒋……先生。”
她艰难地吐出这个陌生的称谓,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你……来见少帅?”
她明知故问,只是想找一个话头,想从他眼中看出一点点真实的信息。他好不好?张彦钧有没有为难他?蒋家那个龙潭虎穴,他进去了如何?
何景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楼梯扶手上,语气公事公办:“是。与少帅谈一些关于航运合作的事务。”
合作?
沐兮的心一沉。张彦钧果然行动了。但这“合作”背后,是怎样的刀光剑影?
她看到他手中紧握的文件袋,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刻意维持的、几乎完美的冷漠面具下,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疲惫。
“一切……都还好吗?”
沐兮忍不住,还是低声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无法完全藏住的关切。她知道这话冒险,但她控制不住。
何景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的关心像暖流,却烫得他心生疼。他不能回应,不能给她任何希望,更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危险。
他必须让她相信,他已不再是过去的何景,他已投身于另一场博弈,与她,与过往,都该划清界限。
于是他抬起眼,目光平静甚至略带一丝商业式的客套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有劳沐小姐挂心,一切都好。蒋家事务繁杂,正要回去处理。告辞。”
他说完,微微颔首,不再看她,侧身从她身边走过。
衣角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丝轻微的凉风。
没有片刻停留,没有眼神交流,步伐坚定地走向楼梯,下楼,离去。
沐兮僵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大门方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一丝极淡的、陌生的古龙水味道,掩盖了所有她熟悉的、属于何景的气息。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心脏那个被“蒋先生”和“告辞”凿开的口子,正呼呼地灌着冷风。
他演得真好。好到……那一瞬间,她几乎真的要相信,他们已是陌路。
可她看到了,在他垂下眼帘的前一瞬,那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无法伪装的痛楚。
他也看到了她强装镇定下的担忧。
一场短暂的、无声的擦肩,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沐兮慢慢握紧了栏杆,指节泛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叫她“小姐”、会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何景,必须“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必须在刀尖上行走、与豺狼共舞的蒋家继承人,蒋希禹。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走入更深的漩涡,连一句真正的关心,都无法再宣之于口。
长廊尽头,书房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双深沉的眼睛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随即,门又轻轻合上,仿佛从未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