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别馆的琉璃瓦和窗棂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污浊与阴谋冲刷干净。
小客厅里,沐兮独自坐在钢琴前,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冰凉的黑白琴键,却未曾按响任何一个音符。
散落的玉石棋子已被她一一拾起,放回棋匣,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绷感,提醒着方才那场无声的惊雷。
她的心绪如同窗外的暴雨,混乱喧嚣。她不确定自己那番大胆的推测究竟带来了什么,是更快地接近了真相,还是无意中开启了更危险的潘多拉魔盒。那个被带走的王副官,命运将会如何?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都显得格外漫长。
傍晚时分,雨势渐歇。别馆外再次传来汽车引擎声,这次不再是多辆军车的喧哗,只有一辆车沉稳地驶入,停下。
脚步声在楼下响起,比离去时似乎轻松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分量。沐兮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张彦钧的身影出现在小客厅门口。他已重新整理过仪容,军装笔挺,湿漉的大氅交由身后的副官,发梢似乎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他脸上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戾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冷冽杀伐之气的平静,眼底却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亮光。
他走进来,目光径直落在沐兮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清晨时的审视与烦躁,也不是方才离去前的狂暴与探究,而是一种全新的、复杂的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威士忌。他拿着酒杯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沐兮迟疑了一下,接过。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
“《沪上新闻报》的编辑部,下午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信,指控刘旅长在江北剿匪时纵兵劫掠,中饱私囊,证据列得似模似样。”
张彦钧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晃着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南三号仓库,‘恰好’发生火灾,烧毁了一批刚从香港运来的、贴着洋行标签的货物——里面夹带的,是足够装备一个小队的德制最新式手枪和对应批号的弹药。”
沐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猜对了!声东击西,祸水东引!
“那……王副官?”
她忍不住轻声问。
张彦钧呷了一口酒,眼神里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嘴巴一开始很硬。不过,看到从他相好家里搜出来的、那几张数额惊人的日本正金银行本票,以及他和岩井公馆一个低级情报员秘密会面的照片后,就没那么硬气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沐兮能想象那背后的雷霆手段和血腥审讯。王副官完了。
“他承认了?”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承认了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向日本人泄露了磺胺运输的详细时间和地点。也承认了,下一步的计划,就是在报社和仓库制造事端,把水搅浑,掩护另一个更深的内鬼继续活动。”
张彦钧的目光再次落在沐兮脸上,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惊叹的审视,“和你推测的,分毫不差。”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沐兮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情复杂难言。她成功了,赢得了他的注意,甚至可能是……赏识?但这份“成功”却建立在鲜血和死亡之上,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窒息。
忽然,一只温热而略带粗糙的手掌托起了她的下巴,力道并不重,却不容拒绝。
她被迫抬起头,撞进张彦钧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再是纯粹的占有欲和掌控感,而是混合着惊讶、评估,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触动。
“沐兮,”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些许,“你今天,让我很意外。”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下颌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我原以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你只是一只比较聪明、爪子比较利的小野猫。需要关在笼子里,慢慢驯服。”
他的直言不讳让沐兮的心脏缩紧。
“但现在看来,”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威士忌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和雨水味道,将她笼罩,“你或许……更像一只藏在锦缎里的狐狸。嗯?”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更深的忌惮,但那眼神中的探究,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认真。
沐兮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能露出丝毫怯懦或慌乱:“少帅过誉了。我只是……侥幸猜中了一次而已。比起您运筹帷幄,这些不过是女儿家的小聪明。”
“小聪明?”
张彦钧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真正的愉悦,虽然转瞬即逝,“你这‘小聪明’,替我拔掉了一颗钉子,挽回的损失和颜面,远超一个步兵营的价值。”
他松开了她的下巴,却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将她手中的酒杯拿开,随手放在钢琴上。然后,他的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沐家的事,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平等的探究意味,不再是纯粹的居高临下。
沐兮的心猛地一跳。机会!他主动问及了!
但她不能急。她知道,此刻越是急切,越会引来怀疑。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精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与茫然:“父亲……他从未让我真正接触核心的秘密。我只知道家里似乎藏着很重要的东西,引来了豺狼……但那是什么,有哪些人……我若是知道,或许沐家就不会……”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尽的悲怆与未竟之语。
张彦钧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她这份“无知”的奇异放松——或许,他内心深处,仍希望她完全处于他的掌控和理解范围内。
“不知道也好。”
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几分强势,但握着她的手却并未松开,反而微微用力,“那些脏事,自有我去处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只需要记住,待在我身边,你的聪明,可以有更好的用处。”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道新的枷锁。
他认可了她的价值,却也意味着,他将更紧密地将她捆绑在身边,既视为珍宝,也视为需要看管的利器。
这时,副官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少帅,晚餐备好了。”
张彦钧这才彻底松开她,直起身:“吃饭。”
他率先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今晚弹首曲子吧。就弹……你平时弹的那首。”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
沐兮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他记住了她平时弹的曲子?他甚至……会主动要求?
这细微的变化,比方才那些带着审视与评估的话语,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心湖深处炸开。
她缓缓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琴键。
窗外,雨已停歇,乌云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月亮。
惊雷暴雨之后,夜色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而她脚下的路,仿佛也悄然发生了偏转,通往一个更加叵测,却也或许蕴藏着更多可能的未来。
她按下琴键,一首肖邦的夜曲缓缓流淌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