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值得吗？”
人很难去了解认知之外的事情。
说实话，阿狗也不知道现在这个经历过核战后的星球那些还活着的幸存者的生存状态是怎么样的。
但是如果他现在做的事情，有可能给文明的火种出一把力的话，那他认为是值得的。
沼泽边缘的空气粘稠而沉重，混合着腐烂植物与潮湿泥土的气味。
阿狗伏在一丛叶片肥厚边缘泛着不正常紫色的蕨类植物后面，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风中枝叶的簌簌声融为一体。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亢奋。
他的目光锁定在三十米开外，两只甲壳泛着暗沉油光的辐射虾身上，它们正在一处浅水泥滩上缓缓移动，口器旁细长的触须不断摆动着，探查着水中的微生物和可能的威胁。
这是第一个需要拔除的岗哨。
“还好是雌虾。”他想。
他松开左手，掌心躺着一块边缘锐利的燧石，右手则握紧了那根在水晶宫有着特殊意义的钢筋。
计划的第一步不是制造巨大噪音，而是精确的对外围的辐射虾进行清除。
他用目光向侧后方大约二十米，隐蔽在一棵扭曲歪脖子树后的星星点灯示意。
星星点灯紧盯着那两只虾，缓缓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两根，一根——就在星星点灯手指合拢的瞬间。
阿狗动了。
不是冲向辐射虾，而是象一张拉满又松开的弓，整个身体向左前方的一处矮灌木猛扑过去，同时右手狠狠一挥钢筋，绑着死结的钢筋刮过灌木坚韧的枝条，发出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嚓啦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沼泽边缘异常清淅。
两只辐射虾立刻停止觅食，头胸部转向声音来源，复眼在昏暗光线下闪铄着幽绿的光点，它们没有立刻冲锋，略显迟疑，似乎在判断威胁等级。其中一只稍微向前移动了半步，口器开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就是这个距离差！
一直摒息潜伏在另一侧，身体几乎与泥地颜色融为一体的牢强，如同捕食的蜥蜴般猛然窜出！他手中没有用粗笨的钢筋，而是握着一把用坚硬木材削尖的短矛。
他的动作毫无预兆，几乎在辐射虾的复眼刚刚捕捉到他模糊身影的刹那，短矛已经带着全身的力量，从侧后方狠狠刺入那只稍靠前辐射虾头胸甲与腹部连接的薄弱环节！
“噗嗤！”
一种硬壳被强行撬开、刺入柔软组织的闷响，墨绿色粘稠的体液溅出，那只辐射虾剧烈地抽搐起来，多对步足疯狂划动，试图转身攻击，但牢强的攻击位置选得太刁钻，直接破坏了它的运动神经节点，它的挣扎迅速变得无力。
另一只辐射虾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动，复眼瞬间锁定牢强，口器大张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咔！”，后腹部猛地一摆，强劲的尾扇拍击泥水，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牢强冲来！速度之快，远超人类在泥地中的移动能力。
但阿狗早已料到这个情况了。
他之前的扑出和制造噪音，不仅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更是为了调整自己的位置。
此刻，他正处于这只暴怒辐射虾冲锋路径的侧前方。
就在辐射虾即将掠过他身侧的瞬间，阿狗怒吼一声，不再隐藏，身体如弹簧般弹起，手中那根沉重的钢筋带着风声，横向猛扫向辐射虾相对细长的第二、三对步足！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钢筋结结实实砸在辐射虾的步足关节处，虽然没能直接砸断它厚重的外骨骼，但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冲刺的轨迹猛地一偏，身体失去平衡侧翻在泥水中，泥浆四溅。
“撤！”牢强低喝一声，毫不尤豫地放弃短矛，转身就向预定撤退路线，那片他们预先清理过部分障碍的树林跑去。
阿狗也是一击即退，毫不贪功紧跟在牢强身后。
那只被砸翻的辐射虾愤怒地嘶鸣着，挣扎着翻过身，复眼死死锁定两个逃跑的人影，尾扇再次发力，轰隆着追了上去，在身后留下一道翻涌的泥浪。
与此同时，更远处的水边和泥滩上被这边动静惊扰的辐射虾群开始骚动，十几只大小不一的辐射虾从藏身处现身，触须疯狂摆动，向着同伴嘶鸣和人类逃跑的方向聚拢过来。
“第一步，成了！”躲在枯树后的星星点灯快速在板子上记录下辐射虾的反应速度和追击习性，然后如同鬼魅般沿着预先探查好的安全路径后撤，与牢强和阿狗保持并行移动，同时观察虾群的聚集情况。
另一边，距离刚才的岗哨大约一百五十米，位于树林与沼泽开阔地的交界处，这里的地面相对坚实，视野有一定开阔度，但周围散布着不少他们预先砍伐后拖过来的树干和树枝形成了简陋的障碍带。
“来了！准备！”负责了望的清纯第一名蹲在一棵树上，压低声音向下方传递信息。
伏击圈内气氛瞬间绷紧。
李超、岳漫澜江、洛轩琴等人伏在用树干和泥块垒起的矮墙后，手中紧握着削尖的木矛和钢筋，呼吸开始粗重。
在他们前方大约十米处，是由倾斜插入地面的尖锐木桩形成的简易拒马。
64和思情缘浅趴在稍高一点的上坡背面，这里是缺省的火力阵地，两把自动步枪已经架设在堆起的土包上，枪口指向辐射虾最可能涌入的缺口。
思情缘浅的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通过机械瞄具观察着。
64则负责警戒侧翼和后方，同时关注全局。
“距离八十米……六十米……虾群数量，十四……不，十六只！领头的是那只被阿狗惹毛的雌虾！”清纯第一名继续报告。
很快李超的话刚落下，牢强和阿狗的身影从树林缺口处狼狈而迅捷地冲了出来，两人脸上和身上都溅满了泥点，阿狗的骼膊上有一道渗着血珠的擦伤，估计是撤退时被树枝刮的。
他们冲过绊索区的时候灵巧地绕开拒马，扑进矮墙后的掩体大口喘着气。
“后面……跟得紧！”牢强喘着粗气说，脸色比之前更白，显然刚才的爆发和逃亡消耗巨大。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只体型明显大一圈、甲壳颜色更深、步足尤其粗壮的领队辐射虾，轰然撞开几丛灌木，出现在缺口处。
它身后的泥水翻腾，十几只辐射虾紧随其后，嘶鸣着涌入这片相对开阔的局域。
它们的复眼瞬间锁定了矮墙后的人类，以及人类手中那些“奇怪”的障碍物。
短暂的停顿。
辐射虾群似乎在评估。
它们并非毫无智力，尤其是那只领头的，触须快速摆动，复眼扫过拒马和矮墙。
“它们在尤豫……”岳漫澜江低声道，手心紧张到开始出汗。
但尤豫没有持续太久。
也许是猎物近在咫尺的刺激，也许是同伴被杀的愤怒，领头辐射虾发出一声格外高亢的嘶鸣，尾扇猛地一拍地面，泥浆炸开，它率先发起了冲锋！
直直地撞向正面的拒马！
“就是现在！”李超吼道。
就在领头虾的前肢即将撞上拒马的刹那，侧面一道绷紧的藤蔓绊索猛地弹起，不是试图绊倒它，而是狠狠地抽打在其头部侧面的复眼局域！
“啪！”
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和刺痛让领头虾的冲锋轨迹微微一偏，更重要的是，它庞大的身躯没有完全撞在拒马最坚固的部分，而是撞在了侧面一根略微松动的木桩上。
“咔嚓！”木桩断裂，但领头虾的冲势也为之一滞，身体趔趄。
就是这短暂的一滞！
“打！”思情缘浅和64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而暴烈的枪声瞬间撕裂了沼泽地的寂静！
两把自动步枪喷吐出火舌，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射向虾群！首要目标就是那只领头的大家伙！
子弹撞击在厚重的甲壳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爆响，溅起一簇簇火星和甲壳碎屑。
大部分子弹被弹开，但强大的动能仍然打得领头虾身躯剧震，甲壳上出现了裂纹和凹陷。
更有几发子弹幸运地击中了它关节连接处或复眼周围的软组织，墨绿色的体液飙射而出！
“嘶——！！！”领头虾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嘶鸣，冲锋被彻底遏制，甚至被打得向后退了半步。
其他辐射虾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力吓得一阵混乱，尤其是看到领头的雌虾受创，一些较小的虾出现了退缩的迹象，在泥水中不安地划动步足。
但枪声也彻底激怒了它们。
在短暂的混乱后，剩馀的辐射虾发出嘶鸣，不再有组织地冲锋，而是分成两三股，试图从拒马两侧被撞开或原本就比较薄弱的缺口绕过来！
“它们分散了！小心侧翼！”64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大声预警。
“左侧交给我们！”岳漫澜江和洛轩琴对视一眼，带着张元英的带味丝袜和此生非妮不可，抓起武器冲向左侧那个被撞开的缺口，那里只有零星的木桩阻挡。
一只辐射虾已经试图从那里挤进来。
岳漫澜江怒吼着将手中一根头部削尖长木矛狠狠刺出，目标是虾腹下方相对柔软的局域。
辐射虾反应极快侧身躲避，木矛擦着甲壳划过，留下深深的刮痕，但没能刺入。
右侧李超全球可飞和清纯第一名、小福贵等人则面对两只试图突破的辐射虾。
他们利用拒马和地形，用长矛和钢筋戳刺阻挡。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的僵持阶段。
枪声间歇性响起，主要针对威胁最大或试图强行突破的个体。但弹药消耗很快，而且步枪子弹对完全体的辐射虾的厚重甲壳除非击中要害，否则效果实在有限。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障碍撑不了多久，体力消耗也太快！”牢强靠在矮墙后，一边恢复体力一边同时观察着战局。
他的感知能力让他能隐约察觉到更远处的沼泽水域，似乎有更大的阴影在缓缓游弋，被这边的枪声和血腥味吸引。
必须速战速决。
或者执行备用计划。
他看向64。64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执行b计划！火力掩护，制造混乱！阿狗，此生非妮！准备二次引诱，把它们引向二号区！采集组，趁现在！”64当机立断嘶声喊道。
所谓b计划，就是在伏击陷入僵局或出现意外时，由火力组进行一轮高强度压制，引诱组再次出动，将剩馀的、特别是受伤发狂的辐射虾引离当前局域，前往缺省的、地形更复杂、适合分散解决的二号伏击区。
同时，状态相对较好的采集组趁机冲向a区边缘的龙血果丛进行快速采摘。
“明白！”思情缘浅咬牙对64点头，“我左你右，扫射压制，注意那只大的！”
“阿狗，跟我来！”此生非妮不可抄起一根挂着破布条的长矛对阿狗喊道。
阿狗抹了把脸上的泥浆和汗水，眼神凶狠的抓起钢筋喊道：“走！”
“火力掩护！！”64大吼。
“哒哒哒哒——！！！”
两把步枪再次全力开火，这次不再是点射，而是短促的连发扫射。
子弹泼水般射向虾群最密集试图突破最猛烈的局域！
虽然准头下降但形成的弹幕和声势极其骇人，打得泥水飞溅，甲壳碎屑乱飞，几只较小的辐射虾被打得蜷缩起来，连那只受伤的领头虾也被迫举起前肢护住头部连连后退。
就是现在！
阿狗和此生非妮不可如同两道影子，从矮墙侧后方猛地窜出！阿狗一边跑，一边将手中的钢筋狠狠砸向那只领头虾的伤口处！此生非妮不可则挥舞着挂破布的长矛发出怪叫，吸引其他辐射虾的注意。
“来啊！怪物！这边！”阿狗怒吼。
伤口被砸加之持续的骚扰，领头虾的愤怒值达到了顶点。
它完全无视了矮墙后那些“叮叮当当”打疼它的“小东西”，复眼死死锁定那个一再挑衅伤害它的人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不顾身上还在流淌的粘液，轰然激活朝着阿狗逃跑的方向追去！
它一动那些尚能战斗又被此生非妮不可吸引的辐射虾，大部分也嘶鸣着调转方向，追着两人而去。
只剩下两三只受伤较重或胆小的，还在伏击圈外徘徊。
“快！去摘果子！”64对岳漫澜江和洛轩琴喊道。
同时和思情缘浅保持警戒，枪口对准那几只徘徊的伤虾，防止它们去干扰采集。
岳漫澜江和洛轩琴没有丝毫尤豫。
抓起准备好的袋子从伏击圈另一侧预留的安全信道冲出。
压低身形朝着不远处那片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暗红色微光的低矮灌木丛冲去。
那是龙血果的位置。
“恩？辐射虾这么硬的吗？”
“还有，这枪也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