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第三十七个呼吸，她们从地脉中跃出。
不是平稳落地，而是被某种力量“吐”了出来——像两颗石子被激流冲上河滩。
乌英嘎在空中强行拧身，青铜战靴在湿滑的岩石上犁出两道三丈长的沟壑，碎石四溅。
悉多被她护在怀中，素白纱丽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却没有沾染半点泥污。
落点：千藤峡谷。
乌英嘎的瞳孔瞬间适应了光线变化——从地脉跃迁的绝对黑暗，到此处被过度茂密的植被过滤成的幽绿昏暗。她第一时间展开感知：
没有鸟鸣虫嘶，只有藤蔓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如同无数条蛇在黑暗中游走。
但在这片死寂中，她捕捉到了第三十七个呼吸时就应该注意到的异常——东南方向三百丈，有心跳声。
不是人类的心跳，而是某种更沉重、更古老的生命韵律，每分钟仅七次，每次搏动都让周围的空气产生肉眼可见的波纹。
雨林的湿腐气在此处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割裂。一种是神圣的、带着檀香与蟠桃甜香的“须弥山圣檀”；
另一种则是隐藏极深的、铁锈混合硫磺的“战意”。这两种气息在峡谷中交织、对抗，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也是为何此地没有活物敢靠近的原因。
千藤峡谷得名不虚。
目光所及，每一寸岩壁都被不知名的藤蔓覆盖。但这些藤蔓的形态让乌英嘎的建木灵力产生了共鸣——它们不是植物，至少不全是。
在真相视野中，她看见每一条藤蔓的核心都是一缕凝固的“战意”，藤蔓表面的纹路实则是上古战纹的变体。这里曾是战场，而且是有神只参与的战场。
脚下的岩石温度异常。左足所踏处温热如生命体，右足三寸外却冰寒如玄铁。这是地脉被两种至高力量长期浸染后的“概念固化”——此地已非凡土。
乌英嘎舌尖尝到了金属腥甜。
不是真的血，而是空气中过载的“神性能量粒子”刺激味蕾产生的幻觉。她立刻闭口，转为内呼吸——在这种环境下暴露口鼻，吸入过多异种神性会污染自身灵力根基。
“这里”悉多从她怀中挣脱，赤足站在温热与冰寒的交界线上，银铃轻响，“我来过。在梦里。”
她指向峡谷深处：“那里有块‘三色石’，瑶姬说那是她与某位战神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话音未落——
“嗡！”
空气震颤。
不是声音，而是空间本身的震颤。乌英嘎胸前的阴山玛瑙自主浮起，青色光芒凝成箭头，指向心跳声的来源。与此同时，她背后的盘古圣剑发出低鸣——不是预警，而是某种共鸣。
“退后。”乌英嘎将悉多拉到身后，右手按在剑柄上。
她看见了。
三百丈外，藤蔓如帘幕般向两侧分开。
走出来的不是人。
是“概念”的具现化。
首先出现的是六只手臂——左三右三，每只手臂的肤色、肌肉纹理、甚至种族特征都不同：有金色如天神的，有青色如罗刹的，有毛茸茸如猿猴的。
六只手分别握着六件法器：金刚杵、月光轮、芭蕉扇、降魔杖、智慧剑、以及一根朴实无华的桃枝。
然后才是身体。
那身体在三重光影中不断变幻：一重是身披金甲的战神，一重是简衣赤足的苦行者，最后一重竟是半透明的、如同随时会消散的魂魄态。
三种形态以呼吸的频率交替，每一次变幻，周围藤蔓上的战纹就亮起一片。
最后是脸。
不，是三张脸。
正面是猴脸——但不是寻常猿猴，而是融合了智慧、慈悲与威严的“神猴面相”，额生三目，中间一目紧闭。
左侧是金鹏脸，喙如弯钩，眼如烈日，脖颈处羽毛根根如金针。
右侧是罗刹脸，青面獠牙，但眼中没有暴戾，只有一种看透生死轮回的悲悯。
三面六臂。
乌英嘎脑海中自动浮现一个名字：诸努阇。正是印度史诗中的哈努曼的后裔，并被东方化的、融合了佛道妖三种传承的战神化身。
她曾在建木神树的“万神谱”中见过相关记载，但记载中说，这位战神在千年前就已“入寂”——主动封印自己，等待某个天命时刻。
“你不该带她来。”
声音是三重叠音：猴脸的智慧、金鹏的锐利、罗刹的低沉。说话时，三张嘴同时开合，但只有正面发声。
诸努阇的目光越过乌英嘎，落在悉多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守护者的温柔，有久别重逢的伤感，还有一种压抑了无数轮回的、近乎绝望的爱意。
“诸努阇”悉多从乌英嘎身后走出，银铃轻响，“你还认得我？”
“认得。”战神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每一世都认得。但这一世，你不该来。罗摩他”
“他变了，我知道。”悉多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在水镜中看见了。他在用极端的方式修行，他在哀牢山深处建造的东西让我感到恐惧。”
她上前一步，赤足踩在冰寒与温热的交界线，身形单薄却笔直：“但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去。我必须亲口告诉他——我，悉多，从未辜负。我要一个答案。”
“答案会杀了你。”诸努阇的三张脸同时露出痛苦的表情，“现在的罗摩，不再是那个为你摘星星的王子。他修的是‘绝情涅盘道’，他要斩断一切因果，包括你。你出现在他面前，只会成为他‘斩情证道’的最后祭品。”
空气凝固了。
乌英嘎感受到两种强大的神性开始在峡谷中对冲：一种是诸努阇的“守护执念”，另一种是从哀牢山深处弥漫出来的、冰冷的“绝情佛意”。
两种力量在无形的层面激烈交锋，导致现实开始扭曲——左侧的藤蔓疯狂生长开花，右侧的藤蔓则迅速枯萎石化。
“即便如此，”悉多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滴在温热与冰寒的交界，蒸腾起一小片白雾，“我也要去。
因为如果我不去，我这七年的坚持算什么？我被污名折磨的每一个日夜算什么？诸努阇，你守护了我这么多世，你该明白——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完。”
诸努阇沉默。
六只手中的法器微微颤抖。许久，他中间的第三目——那只一直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金光乍现。
那光不是射向外界，而是向内照射，照亮了诸努阇自己的神魂深处。
乌英嘎通过玛瑙视野看见：在那金光中，有无数记忆的碎片在飞舞——每一片都是诸努阇守护悉多某一世的场景：有时是挡在她身前的战士，有时是暗中庇护的僧人，有时甚至是为她而死的凡人。
千世守护，千世不得。
因为悉多每一世，爱的都是罗摩。
“我明白了。”诸努阇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疲惫，三张脸的表情统一成一种认命的悲哀，“这一世，我依然会守护你。直到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他转向乌英嘎，六只眼睛同时聚焦。
这一瞬间，乌英嘎感觉自己的神魂被彻底看透——不是侵犯，而是一种至高存在对低位生灵的“本质审视”。她调动建木灵力护住灵台，同时握紧了盘古圣剑。
“铁英部的女儿，建木的守护者。”诸努阇的声音恢复了三重叠音，“你的来意，我已知晓。哀牢山深处的异变，确实与水脉紊乱有关。但真相比你想象的更黑暗——罗摩建造的‘三苗吴哥窟’，不是为了成佛，而是为了”
他顿了顿，第三目完全睁开。
金光投射在岩壁上，显现出一幅动态的画面：
哀牢山深处，一座融合高棉佛塔与三苗吊脚楼的诡异建筑群正在生长。不是工匠建造，而是“自我生长”——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塔尖从地下冒出，石材表面自动浮现佛像浮雕。但在那些佛像的脸上，乌英嘎看到了熟悉的表情
“痛苦。”她脱口而出，“那些佛像，都在承受痛苦？”
“不是承受，是‘制造’。”诸努阇的声音冰冷，
“罗摩从三苗古国挖掘出上古秘法——‘苦痛转化术’。他将自己修行时承受的苦痛：刺目、断臂、焚身、禁食全部抽出，注入这些建筑。
每一座佛塔，都是一个‘苦痛容器’。当三千座塔全部建成，他将启动大阵，将整个哀牢山区域化为‘苦痛佛国’——在此领域内，一切有情众生，将被迫体验他所经历的所有痛苦，以此‘洗涤罪孽’，达成他所谓的‘众生平等涅盘’。”
悉多踉跄后退，脸色惨白：“他疯了”
“比疯更糟。”诸努阇看向峡谷尽头，那里是通往哀牢山深处的唯一路径，“他已半只脚踏入‘佛魔一体’的境界。普通手段，杀不死他。”
乌英嘎消化着这些信息，大脑飞速运转：“所以昆仑倾斜、水脉紊乱是他抽取地脉能量来建造吴哥窟导致的？”
“一部分。”诸努阇点头，“但真正的祸根，在更深处。罗摩之所以能掌握这种禁术，是因为他得到了某个‘上古存在’的指点。那个存在，利用罗摩对悉多的执念与愧疚，诱导他走上这条绝路。而那个存在的真正目标”
他第三目的金光再次变化，画面切换：
这次是水底。幽暗的深水中，隐约可见九颗巨大的蛇头被锁链束缚。其中四颗已经挣断锁链，正在缓慢上浮。
“相柳。”乌英嘎倒吸一口凉气，“上古灾厄的化身。有人想释放它？”
“释放，然后控制。”诸努阇收束金光，峡谷重归昏暗，“那个存在需要一场席卷人间的灾厄，来达成某个目的。罗摩的苦痛佛国、相柳的灭世洪水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悉多忽然问：“那个存在是不是罗波那？”
空气再次凝固。
诸努阇的六只手臂同时握紧法器，战意如实质般喷涌，整个峡谷的藤蔓全部竖立如矛。
“你察觉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杀意，
“是。罗波那囚禁你七年，不仅是为了玷污你的贞洁，更是为了在你灵魂深处种下一枚‘因果之种’——这枚种子会不断放大罗摩对你的执念，诱使他走向极端。而罗波那自己，则通过某种秘法，与那个更古老的存在达成了交易。”
悉多抚摸颈间银铃：“所以我的自证不止是为了清白。”
“是为了斩断因果。”乌英嘎接话，眼中闪过明悟，“如果你能在罗摩面前完成最终自证，证明你从未背叛，那么罗摩因‘被背叛’而产生的极端痛苦就会失去根基。他的苦痛佛国，将出现致命破绽。”
“同时，”诸努阇补充，“罗波那在你身上种下的因果之种，也会被‘绝对清白’的力量净化。这会重创罗波那，甚至可能让他与那个上古存在的契约失效。”
三人对视。
一个危险的计划，在沉默中成型。
“那么，”乌英嘎拔出盘古圣剑，剑身古朴的石质表面开始流淌星河般的光，“我们没时间犹豫了。罗波那的追兵随时会到，而罗摩的佛国每时每刻都在生长。”
诸努阇点头，六臂展开，六件法器同时发光：“我会为你们开路，清除沿途障碍。但进入吴哥窟核心后，我无法进入——罗摩的绝情佛域会排斥一切‘有情众生’，而我对悉多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悉多懂了。她走到诸努阇面前，仰头看着这位守护了自己千世的存在，轻声说：“这一世，如果我还能活着出来我想听你讲那些故事。所有世的故事。”
诸努阇的三张脸同时怔住。
然后，正面的猴脸，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那是乌英嘎在这个战神脸上看到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温柔表情。
“好。”他说。
就在此刻——
峡谷入口处，传来空间碎裂的声音。
黑色触手，如潮水般涌来。
罗波那的意志，跨越三百里，降临了实体化身。
“诸努阇！”乌英嘎剑指前方，“护住悉多，我来”
“不。”诸努阇踏前一步，六臂齐展，“这一战，是我的。你们继续前进——穿过峡谷，沿着地脉温泉的流向走，一天后就能到达吴哥窟外围。”
他回头，最后看了悉多一眼：“记住，在‘贞洁火坛’完成自证前，不要见罗摩。否则他的绝情佛意会直接污染你的神魂。”
悉多重重点头。
乌英嘎拉起她的手：“走！”
两人冲进峡谷深处。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不是物理爆炸，而是两种至高神性的对撞。诸努阇的六件法器同时解放真名，而罗波那的十头魔相完全显现。
战神与魔王，在千藤峡谷展开宿命对决。
而乌英嘎与悉多，在四溅的能量乱流中，踏上了通往绝情佛国的最后旅程。
她们不知道，这场战斗的余波，正在通过地脉传导向整个哀牢山区域——
吴哥窟最深处的禅室内，一直闭目修行的罗摩，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没有佛的慈悲，只有一片冰冷的、即将冻结万物的寒潭。
“来了。”他轻声说，手指抚过面前的白骨念珠。
念珠串，断了一颗。
珠子落地，碎成粉末。
粉末中，浮现出悉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