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注定轰动一座东洲的问剑,时间地点都定好了。
本月十五,宝州府的静亭山顶。
一些个修士,早早已经离开宗门,赶赴那座静亭山,要提前占据一个不错的观战之地。
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最好的那几处观战处,还是会留给那几座大宗修士,不管他们来得早或晚。
这个世道,哪里有什么先来后到可讲,到底还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只是相比较起来那些大宗门的修士动不动拔地而起,御风而游,这些个小门小户的修士,其实早早开始赶路,也不过是乘坐马车而已。
要是消耗修为赶路,在外面遇到点什么事情,那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泗水府的一处官道上,此刻便驶来一辆马车,马车两侧,各有一马,马背上,两人,一男一女,女子一身白衣,腰间悬刀,看打扮,很象是学的那位黄花观的女子武夫,只是容貌的确也算是不错,这样一来,倒也不完全算所谓的东施效颦。
至于那位男子,同样也是个武夫,一身黑衣,同样是腰间悬刀,容貌嘛,就一般般了。
马车前,驾车的马夫是个身穿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身材还算健壮,一张脸上,岁月的痕迹一目了然。
此刻马车的窗帘被人掀起,一个满头都是花白的老妪探出头来,一双浑浊的双眸之下,则是宛如沟壑一般堆积的皱纹。
看得出来,这老妪已经十分老了。
暮气沉沉。
看着老妪探出头来,那白衣女子策马靠近马车,轻声说道:“老祖宗,您醒了啊?”
老妪点点头,笑道:“总不能一直都睡着,要是好不容易赶到静亭山,人直接睡死去了,岂不是白出这趟门了?”
“老祖宗,怎么能这么说?”
白衣女子有些生气,“老祖宗还能活一百岁呢。”
老妪听着这话,也不反驳,只是笑道:“已经都活了三百多岁了,这再活一百岁,岂不是要成老妖精了?”
白衣女子刚想再说话,就被老妪接下来的一句话给堵住了嘴,“你们呀,要是自己争气一些,把修为提上来,老婆子就算是现在就死,也无所谓的。”
这话一说,白衣女子脸上满是惭愧,那驾车的马夫和一旁的黑衣男子,也都默不作声,但很显然都有些羞愧。
他们同出一门,宗门就在泗水府,名为铁花山,老妪是铁花山如今的老祖宗,也是这座宗门的开创者,更是这座宗门唯一的归真境,是个女子武夫。
驾车的汉子,是她的小弟子,如今铁花山的山主,莫雄,万里初境。
至于这马车两侧的一男一女,都是个玉府巅峰,距离一步天门境,已经是这三代弟子里,最出彩的两人了。
只是当初创建这座铁花门的时候,老妪还想着此后弟子会一代高出一代,迟早要让这座铁花门成为一代大宗,可这创建宗门百馀年过去了,宗门依旧只是个二流宗门,不说别的,就光是归真境,除她之外,就再也没有了第二人。
最开始老妪也困惑,也有些不甘,但随着时间流逝,看着自己这门内弟子,渐渐也就认命了,有些事情,本就不是孜孜所求那就能成的。
不过二流宗门有二流宗门的好处,至少在宝祠宗横扫北方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是将他们这座铁花门给忽略了。
兴许也是因为他们自身本就有些举步维艰,没能让宝祠宗看上眼。
如今东洲的局势翻转,宝祠宗在北方也捉襟见肘,这样一来,铁花门就更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想起这个,老妪还是很感慨,铁花门就象是在洪流中的一叶小舟,眼看着那些个大船都倾复了,可这条小船,却偏偏晃晃悠悠到岸了。
说不准是运气还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白衣女子忽然开口问道:“老祖宗,咱们上下都是武夫,就连您更是个罕见的归真武夫,怎么会想着要去看那两个剑修比剑?”
白衣女子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其实都一直认为这位老祖宗是东洲女子武夫里的第一人的,毕竟女子武夫能到归真境的,真的凤毛麟角。
不过当下肯定不会这么认为了,毕竟那位黄花观的女子武夫,那个年纪,已经归真,就算是还没跟自家老祖宗比试过,高下也早能分出来了。
老祖宗始终是老了。
听着白衣女子问起这个问题,其实另外两人也有些好奇,毕竟一山武夫,要看武夫之间的厮杀,那才更对味,何必去看剑修之战,难道就因为两人的名声都有那么大,境界有那么高?
“因为我要死了。”
老妪刚一开口,就让三人沉默不语,老祖宗快走到了生命最后的尽头,这是山中修士都知道的事情,但却没有人愿意提,也没有人愿意接受。
除去老祖宗的境界的确是铁花山很需要的东西之外,还有就是老祖宗这百馀年,在山中从来慈祥,并非那种严苛长辈,修士弟子们都是很喜欢,舍不得她的。
老妪其实也知道,但却不在意,人活了这么久,总是要接近那片凉夜的。
“我活了这么多年,做了很多事情,最后要死了,自然要由着性子做次事情,况且就是来宝州府看看两个年轻剑修出剑,也不算太过分吧?”
老妪嗬嗬一笑,“至于为什么我这老婆子是个武夫,却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看剑修比剑,其中缘由,说给你们听听也可以。”
老妪说到这里,微微停顿,这才说道:“我还是个小女童的时候,其实也不是想当武夫的,用拳脚打人,那多难看。还是做剑修好,仙气飘飘,一剑递出,剑气横生,杀人也那般美啊。”
听到这里,三人都沉默不语,尤其是驾车的莫雄只是觉得自己师父这话,哪里有半点道理,说起来杀人美,哪里有修士跟他们武夫这样,一拳砸下去,把人脑袋砸烂来得美?
不过虽是这样想,但总是不能说出口的,他是个弃婴,小时候就是被自己师父抱上山的,虽说师徒相称,但他更多的,还是将自己师父当作亲娘看待的。
“有个人,一座东洲现在应该都不知道了,我那会儿也很小,看过他出剑,那一剑递出真是天底下最美的景象了。”
老妪有些感慨道:“做不成剑修,我这辈子都有些遗撼的。”
“最后没几天了,碰上这么一场剑修之战,当然要去看看才好。”
老妪说了缘由,但实际上有句话没说,就是她想看的,其实并不是那什么剑修之战,而是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两分自己还是女童之时的熟悉光景。
那个人,生于东洲,求道于西洲,正好映射这边两人的。
就是不知道两人加在一起,能不能有那人一丝风采。
就在老妪陷入沉思的时候,这边马车已经缓缓停下,前方两辆马车并行,正好卡住,但谁也不愿意让谁。
这北边的官道本就不宽敞,这会儿一下子就是堵住前方道路了。
莫雄扯住缰绳,沉默不语,铁花山一向低调,他这个山主更是如此。
再说了,前面两边马车,其实看花押都能看出来双方的宗门。
一座太青山,一座寒苍洞,都是如今宝州府的一流宗门,宗门之中,都有归真坐镇,并不是铁花山能够抗衡的。
铁花山不是说没有归真,只是老妪还能活几天?这么结仇很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双方在前面相持不下,莫雄也就老实等着,看着自己两个弟子面露不悦,他也只是微微摇头。
出门在外,讲究的东西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