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那年轻人这么说话,那人下意识就接了一句,“看你大爷!”
只是刚说出这句话,这人就后悔了。
因为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很快就注意到周遭修士看他的眼神,十分古怪。
尤其是一些人,已经赶紧让开了身形,大家都不是傻子,这会儿敢在这里说这话的人,能是什么普通人?
要真是个胆大包天的,那也是个胆气足的家伙!
“师兄,你怎么才来!”
山道前方,有个少女脚步轻快,朝着这个年轻人快步走来,众人有些失神,当然不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少女,而是这个少女身后不远处,有个白衣女子,悬刀而立。
当然,在这个年轻人身边,其实也有个白衣女子悬刀在腰间,但刚才还觉得不错的一些人,这会儿把两人这么一对比,就觉得高下立判了。
白衣女子之前还觉得没什么,在这会儿看到那个“正主”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了。
那的确差距太大。
修士们认出了那两人,一个是重云山的修士,好象出自玄意峰,另外一个,不用说了,黄花观的女子武夫,跟那位周宗主,那可是良配。
认识了这两人,自然也就没有人再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有问题。
“我不来你们不还是只有等着。”周迟微笑道:“咋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就不管主角了?”
姜渭嘟了嘟嘴,“反正我在你心里没啥重要的,可白姐姐来了这么久,你也不想她?”
周迟看了一眼姜渭,意味深长,这丫头,怎么总是问一些自己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姜渭狡黠一笑,拉着周迟就要往上面走。
周迟赶紧说道:“这位前辈,还有她的弟子,你领着他们去上去,找个好地方,她想看这场比剑。”
姜渭嗯了一声,去搀扶那老妪,周迟则是跟几人点了点头之后,这才沿着山道往前,来到白溪身边。
“没想到你破境这么快,是想着要来看我跟柳仙洲一战,所以才这么着急?”
周迟微微开口,带着微笑。
白溪板着脸,“有些人没打算告诉我这种事情,我要是自己不快一些,是不是就根本不知道你有这桩事情了?”
周迟有些理亏,轻声道:“不是怕你担心,影响你破境吗?”
白溪说道:“不是担心自己打不过丢脸?”
周迟啧啧道:“咋了,打不过就不喜欢我了啊?”
“那可不一定,那柳仙洲我也见到了,生得还挺好看,又厉害,喜欢他,好象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吧?”
白溪说得云淡风轻,但周迟听得眉头紧紧蹙起。
“咋了,你是觉得你比他好看,还是你比他厉害啊?”
白溪瞥了一眼周迟,但脚步不停。
周迟看着白溪,皱起眉头说道:“还没打呢,你怎么知道我肯定不如他?”
白溪哦了一声,没说话。
周迟有些生气,怒道:“那他能给你搬螃蟹吗?”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咋了,他没手啊?”
周迟有些无言以对。
白溪老神在在地说道:“打赢他啊,那他就没搬过螃蟹,也不如你厉害了,谁还喜欢他啊?”
周迟点点头,“很有道理,那我就去打赢他!”
说完这句话,他越过白溪,往山顶走去。
白溪止住脚步,在他身后看着他,不言不语,只是眼眸里有些担忧。
她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所以只好说些这个,但她当然知道,他是不会因为这些话就觉得自己不喜欢他了的。
如果他会这么想,那么她就不会说。
因为,她舍不得让他难过。
静亭山顶,有一片很平整的地方,四周有些密林,大宗门的修士早就在这边占据最好的位置,这片空地中央,矗立有一座小凉亭。
凉亭下,柳仙洲在这里端坐了好几日了,他这会儿在煮茶,小炉上的铁壶呼呼冒着热气。
两个茶碗,里面碧绿的茶汤也冒着热雾。
他当然在等人。
只是人没来,他也不着急,只是等着。
直到现在,一个身穿暗红长衫的年轻人,终于走到了这凉亭下,坐到了他的对面。
柳仙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笑了笑,开门见山,“我很有感觉,跟你一战之后,我就已经能踏足登天了。”
周迟听着这话,扯了扯嘴角,“恭喜。”
柳仙洲说道:“我见了你那位准道侣,真是不错,即便在东洲之外,都找不出几个比她更好的女子武夫。”
周迟皱起眉头,“你别起什么心思!”
柳仙洲哑然失笑,“我此生,唯有剑道,更何况是你的准道侣,我自然不会起心思。”
周迟说道:“才这么早,别把话说这么满,你见过多少女子,就敢说全天下的女子你都不喜欢?”
柳仙洲想了想,点头道:“确实,你这话很有道理,那我就想问了,你见过多少女子?就敢说那白道友是你此生挚爱?”
周迟微微蹙眉,还不得他说话,柳仙洲就自顾自说道:“徜若有一日,遇到一个什么都比白道友更好的,不管是容貌还是境界修为,亦或是脾气,甚至她比白道友还要喜欢你,你到时候怎么选?”
周迟说道:“不可能有如此之事。”
柳仙洲说道:“不可能有这样的女子?”
周迟摇摇头,“这样的女子我觉得或许有,但这样的女子即便喜欢我,主动要来靠近我,我也可以往后退,我不了解她,我又怎么会知道后面的事情,然后让自己去选?”
柳仙洲说道:“那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在逃避。”
“这就是答案,我没有别的想选的,那么就不会面对新的所谓问题。”
周迟说道:“遇见一件事,既然知道麻烦,那就趁早解决,何必等他变得有那么麻烦之后,自己才去纠结处理?”
“就拿这女子来说,徜若真当有一日我知道了她有那么好,那么肯定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已经动摇了。”
柳仙洲想了想,说道:“你有理。”
周迟对此,只是端起茶碗一口喝干净,等着这边柳仙洲也喝了茶水,准备再续的时候,周迟则是取出了酒葫芦,往两人的茶碗里都倒了一碗酒。
柳仙洲蹙了蹙眉,是觉得周迟这行为有些没道理。
茶碗怎么能用来喝酒?
周迟笑道:“这个时候,你跟我喝茶,没什么道理吧?”
柳仙洲闻着酒香,啧啧道:“周迟啊周迟,怎么有这么好的酒,早不拿出来呢?”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有些诧异,但还是没说话。
周迟自顾自喝了口酒,笑道:“剑仙酿,你喝过吗?”
柳仙洲记起自己的赤洲之行,沉默片刻,说道:“原来叶大剑仙那些存货都送给你了。”
说着话,柳仙洲也拿出一个葫芦,同样是叶游仙的手笔,但看着更小巧,柳仙洲掂量了一番,里面酒水不多了。
周迟啧啧道:“看起来咱们的柳道友,也不是什么敞亮人。”
柳仙洲笑道:“本来就没你多,自然想留着自己独饮。”
周迟对此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喝酒。
柳仙洲轻声感慨道:“看起来我这趟东洲之行,真的没有走错。”
周迟说道:“等会儿你输给我了,你就后悔了,世间第一剑修的名头丢了,别找地方哭。”
柳仙洲笑道:“虚名而已,从来没在意过,我这辈子在意的事情不多,有一件可以说给你听。”
“愿闻其详。”
周迟笑着开口。
“我有一年登天台山,没能走到山顶,只差一步,很是遗撼。”
柳仙洲喝了口酒,笑着摇头。
周迟则是怪异地看着他,然后缓缓说道:“登高至此,只差一步,方知青天之高,修行不易,望观主等晚辈百年光阴。”
柳仙洲一怔,看向周迟,有些怪异。
周迟说道:“再往前一步,是两个字,不难。”
“既然你差一步,那么那句话,就是你写的了?”
柳仙洲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既然能知晓这两句话,那你当时”
他有些紧张起来。
周迟说道:“在小观门前看到一棵瘦桃花。”
柳仙洲听着这话,忽然便沉默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迟说道:“我比你多一步,不代表我比你更强的。”
柳仙洲沉默许久,这才认真说道:“今日我压境到归真上境与你一战,绝不留手,要一决高下。”
周迟揉揉脸颊,“要不然我收回那句话呢?”
柳仙洲笑道:“晚了。”
小亭外,修士们遥遥看着那座小亭,早就翘首以盼。
这东洲万众瞩目的一战,他们觉得赶紧开打才好,但又觉得再等等也行,毕竟这一战打完,估摸着一座东洲,就要好久好久,不会有那么精彩的一场比斗了。
密林里,一座大宗的人群里,有两人就那么站着,但好象周围的那些修士,全都看不到这两人。
两人,一老一少,是好朋友。
高瓘揉了揉下巴,嘟囔道:“你说这两家伙,才认识多久,怎么有这么多话能聊,磨磨唧唧的,剑修们有他们这样的?不该一言不合,那就是拔剑一战吗?”
阮真人摇摇头,笑道:“柳仙洲这样的人,站得太高,看着性子温和,但世间的其馀年轻剑修,真能让他觉得‘不错’?有,但不多,让他觉得‘极好’的,估摸着就是凤毛麟角了,这里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多些话,在情理之中。这两人,说不准能成为真正的挚友。”
高瓘挑眉道:“两个剑修,两个都要去争第一的剑修,能做朋友?”
阮真人说道:“争第一是争第一,朋友是朋友,有什么冲突的?高老弟,依着我看啊,你这性子还是不够成熟。”
高瓘点头,“是是是,哪里有你阮老哥成熟,看人女子,都知道先看对方的眼睛,知道对方没看你之后,你才看人胸脯嘛。”
阮真人扯了扯嘴角,“这种事情,高老弟不必说了。”
高瓘笑道:“阮老哥到底是老道啊。”
阮真人闭着嘴,只觉得这个老道两字里,另有所指。
更远处的一处密林里,有个黑袍人站在人群里,依旧没有人注意到他。
看着那座凉亭,黑袍人在想很多事情,思绪有些复杂。
凉亭里,两人已经喝了三碗剑仙酿。
依着两人如今的境界,三碗剑仙酿已经是极致。
放下酒碗,两人眼眸里,剑气横生。
柳仙洲取出一柄飞剑,放在桌上,淡然笑道:“此剑名为西洲,名字有些大,剑就有些重。”
周迟说道:“早知道有一份剑器榜,除去你之外,其馀飞剑上榜,剑主都是大剑仙。”
柳仙洲不言不语,只是微笑。
周迟取出自己的飞剑,同样放在桌上,“剑名悬草,材质普通,我温养多年,还是不及你那柄。”
柳仙洲仔细想了想悬草两个字,笑道:“名字极好,草本微末,因风而悬,再上青天。”
周迟笑道:“倒是没什么人能明白其中真意,你果然可算我知己。”
柳仙洲说道:“一战之后,再说知己之事,现如今别攀关系。”
周迟啧啧道:“真当我怕你啊?”
柳仙洲笑道:“那要不然我不压境?”
周迟淡然道:“也不无不可。”
柳仙洲一怔,随即正色起来,“请。”
周迟点了点头,同样吐出一个字,“请。”
随着两人同时说出这个字,天地之间,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两条剑光骤然从小亭中拔地而起,撞向天幕。
浩荡剑气,在倾刻间,便将一座静亭山淹没。
天地之间,在此刻,骤然而起大风。
两条剑光,占据天幕左右,搅动天上流云。
而后都扯出两条璀灿白线的剑光,骤然相撞。
四周流云随即碎裂。
剑气在天幕纵横交错,宛如一张棋盘在此刻成型。
而两位剑修,分坐两边,要对弈一局。
只是寻常棋手下棋,是落子。
这两人,既然都是剑修,那自然是落剑。
或许是东洲这三百年来最为瞩目的一场比剑,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