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被转移到了推车上,由泷川拓平和巡回护士一起推去了icu。
长长的走廊里,推车滚轮碾压过地胶的声响,渐渐远去。
“福山前辈。”
忍了一路的夏目佳子,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地叫了一下走在旁边的器械护士。
“怎么了?”
福山雅是个老资历了,她一边摘下手套,一边用眼角的馀光扫过身旁的年轻后辈。
“那个————”
夏目佳子往四处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医生,才压低了声音。
“后面换上来主刀的那个年轻医生,是谁啊?”
“刚才在手术台上,他好厉害啊!”
“我看连那个————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医生都被他训得不敢说话,让剪线就剪线,让扶腿就扶腿,完全被压制住了呢。”
即便她努力控制自己,但嗓音中还是有些兴奋和颤斗。
好似刚才在手术台被压制的人,是她一样。
“你是说桐生医生?”
福山雅停下脚步,把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
“桐生医生?”
夏目佳子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她平时主要负责内科病房,对第一外科这边的医生认脸并不全。
再加之,术中还戴着口罩,就更难了。
但想了一阵,也实在是没有印象,便放弃了。
毕竟,大学医院里的医生太多了,教授、助教授、讲师、专门医,还有一大堆走马灯似的研修医。
“是新来的专门医吗?”
“还是说,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大人物?”
“我听说最近第一外科要引进人才,难道就是他?”
如果现在是在漫画里,她的瞳孔绝对已经变成了两个巨大的粉红色爱心。
在这个年代,去美国进修是镀金的最佳方式,哪怕是在那边只是给老鼠做实验,回来也能被捧上天。
况且,桐生医生在血肉模糊的创口前依然从容不迫,除了见过大世面的海归精英,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他是今年四月刚进第一外科医局的研修医,桐生和介。”
福山雅看着她那快要变成两个巨大的粉红色爱心的瞳孔,轻笑了一声。
“哈?”
夏目佳子愣住了。
答案过于离谱,以至于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骗人的吧?”
她一脸狐疑地看着福山雅。
研修医?
开什么玩笑?
研修医她见得多了。
在手术台上要么紧张得链接都打不紧,要么就是只会傻站着被主刀医生骂。
怎么可能还会教上级医生做手术,还会接替成为主刀?
“不信?”
福山雅按了按电梯的按钮。
“你仔细想想,他刚才穿的洗手服是什么颜色的。”
夏目佳子眨了眨眼睛,立马将想起了起来,当时她还特意看了一眼。
先离开的那个主刀女医生,是穿着深绿色的洗手服。
而桐生医生————浅蓝色。
是那种洗得有些发白、毫无质感的浅蓝色棉布洗手服。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等级制度,如同德川幕府。
深绿色是专门医及以上级别,深蓝色是专修医,而这种浅蓝色,就是处于食物链最底层的研修医的专属颜色。
夏目佳子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手术过程。
虽然桐生医生好象很强势的样子,但他确实没有做出任何越过红线的举动。
所有的操作,都是在专门医的许可下进行的。
“还,还真是研修医啊?”
“对吧。”
福山雅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笑了笑。
“好厉害————”
夏目佳子忽然浑身颤栗了一下。
这种反差感,比什么海归精英的人设还要带感。
一个底层的研修医,凭借着神乎其技的技术,在手术台上掌控一切,让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前辈们都要低头。
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怪医黑杰克》啊。
“福山前辈。”夏目佳子突然凑近了一些,“那个,桐生医生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福山雅闻言,眼皮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果然,夏目佳子的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着“我想倒贴”这几个字了。
这是女人的直觉。
像桐生和介这种,长得帅,技术好的优质资源,在医局这个狼多肉少的地方,可是稀缺货。
她之前可是想着给部里的后辈牵线搭桥呢。
至于夏目佳子这种内科来的,就别想了。
“女朋友?”
福山雅故意拉长了声音,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我倒是没听说他有固定的女朋友。”
“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了嗓音,凑到了夏目佳子的耳边。
“我听说啊,桐生医生私生活挺乱的。”
“是个玩弄女性的超级渣男哦。”
“上个月,我好象还在门诊大厅看到有个女人挺着大肚子来找他呢,哭哭啼啼的,最后被他冷着脸赶走了。”
福山雅面上露出一副惋惜和嫌弃的表情。
夏目佳子有些错愕,捂住了嘴巴:“真————真的?”
“当然,我亲眼看见的。”福山雅一脸笃定,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夏目佳子用力地啐了一口:“那真是差劲透顶的男人!”
“就是说啊,千万别被他的外表骗了。”福山雅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0
夏目佳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的感激:“恩,我知道了!”
电梯到达楼层。
两人走出电梯,分道扬镳。
夏目佳子看着福山雅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渣男?
怀孕找上门?
这种低级的抹黑手段,她在高中的时候就玩腻了。
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来,这位桐生医生,比想象中还要抢手啊。
凌晨两点。
这时已经不再有担架车冲进来了,而且警察和记者也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但急救大厅仍然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
十几名重伤员还在手术室和icu里生死未卜。
后续赶来的家属像潮水一样涌入,把分诊台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瘫坐在地上痛哭,有人抓着护士的领子大吼。
空气里全是汗水、血腥味和焦躁的情绪,满地的血脚印和废弃纱布还没来得及清理。
并不知道自己风评被害的桐生和介,走出更衣室,手里拿着一罐刚买的黑咖啡。
他并没有急着回值班室睡觉。
虽然身体不累,但精神上的紧绷感需要一点时间来释放。
——
打开拉环,喝了一口咖啡。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有些疲惫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姓名:桐生和介】
【资产:327,500円】
桐生和介扫了一眼视网膜上的数据光幕。
本来选择“外固定支架应用术”是为了备战半个月后的坂神大地震,没想到当晚就用上了。
他仰头将最后一口咖啡灌入喉咙。
桐生和介转身走向电梯间,按下了通往二楼的按钮。
那是手术室的夹层。
一般的综合医院手术室设计,都会在无菌手术间的上方设置一个特殊的房间,见学室。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于手术无菌区之外的狭长走廊,通过巨大的倾斜防弹玻璃,可以从上帝视角俯瞰下方手术台的一举一动。
这原本是为了方便医学生观摩学习而设计的。
但在大学医院这种政治生态复杂的环境里,这里往往成了教授和高层们监控手术进程、甚至是遥控指挥的中心。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推开“第1手术室见学室”的厚重隔音门。
长条形的观察窗前,只有一个人正神情紧张地注视着下方。
水谷光真。
这位第一外科的助教授并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休息,而是守在这里。
这也难怪。
下面的手术台上躺着的,是田村精密机械的田村社长,每年给第一外科捐赠的科研经费高达数千万日元。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金主。
要是死在手术台上,明年的医局经费就得缩水一大截,水谷光真的教授竞选之路也会变得坎坷。
听到开门声,水谷光真回过头来。
“桐生?”
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上来了?”
“那个gtiloi3b型的开放性骨折处理完了?”
水谷光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距离他把今川织喊到第1手术室里面来,才过去了不到1个小时。
那种级别的粉碎性骨折加之严重的软组织毁损,清创、复位、再加之固定,就算是熟练的创伤外科专门医,怎么也得两三个个小时起步。
现在就结束了?
还是说出了什么意外,不得不终止手术?
想到这里,水谷光真皱了下眉。
如果人死在手术台上了,虽然不如田村社长重要,但也是个麻烦事。
“处理完了,水谷教授。”
“病人已经送去icu了,生命体征平稳,肢体血运良好。”
“外固定支架构建完成,创面也进行了初步复盖。”
桐生和介简单汇报道,在医局制度下,这是主刀医生必须要做的事情。
然而,水谷光真怔了一怔。
完了?
而且还是顺利完成?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桐生和介一番,看起来并没有经历了一场恶战后的疲惫感。
于是,水谷光真在心里自行脑补了全过程。
肯定是泷川拓平在打了点滴、恢复清醒后,接管了手术。
毕竟是五年的专修医,虽然平时看着唯唯诺诺、天赋平平,但基本功还是在的。
处理这种麻烦但并不算精细的创伤手术,应该没问题。
至于桐生和介?
最近的表现也很稳定,估计是两人合力,一起把手术做完了。
只是,没想到能这么快。
“恩,那就好。”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细节。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下方手术室里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桐生和介也走到了窗边,低头向下看去。
1号手术间是全院最大的手术室,也是设备最先进的。
此刻,无影灯开到了最大亮度。
手术台旁围满了人。
主刀的位置上站着第二外科的一位专门医,而在他对面负责骨科部分的,是先前赶过去的第一外科专门医,今川织。
她的墨绿色手术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块。
腹腔已经打开,拉钩手用力地牵拉着切口。
桐生和介的目光聚焦在今川织的手上。
她在做骨盆填塞后的血管结扎。
这是一个极度考验耐心和细致的活。
骨盆骨折导致后腹膜血肿,视野极差,要在血泊中找到那些断裂的、回缩的血管断端,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今川织的动作很快。
左手持吸引器,右手持止血钳。
吸血,暴露,钳夹,结扎。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尤豫和拖泥带水。
她的判断力极准。
每一次下钳,都能准确地夹住出血点。
桐生和介看着她的操作,心里给出了评价。
很强。
确性很强。
今乍织在外科丫术上,确性有着骄傲的资本。
这种在混乱视野中迅速创建秩序的能力,是很多年资更老的医生都不具备的。
难怪她能成为第一外科最年轻的专门医。
也难怪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都愿意容忍她的一些出格行为。
在大学医院,能给科室带来名誉和金钱,就是最大的护身符。
“呼————”
旁边的水谷光真长出了一仏气。
今乍这家伙,关键时刻伙是靠得住的。
仕护仪上的血压读数开始回升,心率也在逐渐下降。
这也意味着,田村社长的命保住了,第一外科明年的经费也保住了。
水谷光真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桐生和介,心情大好之下,连带着对这个研修医也顺眼了不少。
“桐生,好好看,好好学。”
“这就是专门医的丫术。”
“今乍医生虽然年轻,但在显亏外科和血管缝合上的丫术,是绝对顶尖的。”
“你们这批研修医里,要是能出一个象她这样的,我就监足了。”
他摆出一副师幸的姿态,谆谆教悔。
“是,今乍医生的丫术确性精湛。”
桐生和介认可地点了点头。
弗才今川织在预判了血管的走行后,通过盲视下的钳夹,准确地阻断了出血点。
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自信。
稍亏偏一点,可能就会夹断神经,导致人终身残疾。
但她做到了。
凭借着虏数次练习和性战积累下来的经验,她做到了。
席术室里。
今乍织开始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冲洗。
她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上方的视线,往见学室的方亢看了一眼。
隔着单向玻璃,她莫名地感觉到桐生和介就在后面。
所以,她亚了亚。
好好看看吧,这解剖分离,在你眼里,大概就象是神迹降临一样不可思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