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0日,早晨八点。
桐生和介起了个大早,主要是得把从渡边翼那里借来的摩托车还给人家,把油加满了,还在路上买了些点心,聊表谢意。
回到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第一外科医局。
空旷。
这就是唯一的形容词。
平日里总是挤满了医生、护士、医药代表和病人家属的走廊,此刻安静得只能听到暖气渠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
大部分病人都赶在28号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家过年去了。
剩下的都是些动不了的、或者病情太重实在走不了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工作轻松。
相反,留守的医生必须承担起整座医院整形外科系统的全部运转责任。
“早上好,桐生君。”
田中健司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便利店饭团。
他比桐生和介早到了半个小时。
主要是怕被父母催婚,也怕被亲戚问东问西,索性早点躲到医院来值班。
“早。”
桐生和介把白大褂穿上,扣好扣子,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把交班记录拿起来看。
接下来的48小时,这里就是战场。
虽然门诊停了,择期手术停了,但住院部的病人还在。
特别是昨天凌晨车祸送来的那一批车祸伤员,现在正处于术后观察的高危期。
“田中前辈,走吧,先去回诊(查房)。”
“先把昨晚那几个重伤员的情况过一遍。”
桐生和介拿起不锈钢病历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黑双色的圆珠笔,插在衣服口袋里。
“是!”
田中健司三两口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赶紧喝了口水咽下去,抓起听诊器跟在后面。
明明他还要早进来一年,但此刻两人的身份象是颠倒了过来。
两人走出医局,穿过走廊。
此时住院部里的值班护士只有两个人,每个人都要负责十几张床位,忙得脚不沾地。
桐生和介走到icu旁边的重症观察室门口。
他停下脚步,脚尖踩下门口感应水池的踏板。
哗啦。
水流冲过双手,他熟练地按压出消毒液,快速搓洗了十五秒,然后用纸巾擦干。
紧接着,他从门口的架子上取下一件一次性无菌隔离衣,套在白大褂外面,又戴上了口罩。
虽然麻烦,但这必须要做的。
对于里面的病人来说,哪怕是一点点从走廊带进去的细菌,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做完这一切,他才按下墙上的肘触式开关。
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桐生和介径直走到了靠窗的一张床位前。
gtiloiib型开放性骨折,软组织严重毁损,骨膜剥离,距离截肢仅一步之遥的绝境。
由今川织开了个头,最终由桐生和介完成了内核操作的手术。
当然了,在手术记录和病历汇报上,主刀医生的名字栏里,依然会写着着“今川织”,他仍只能是“第一助手”。
很不公平是吧?
但是,在大学医院的体系里,责权是绑定的。
手术结束并不代表治疔的结束。
这种大手术的术后感染率极高,截肢风险也大。
如果把桐生和介的名字写在主刀栏里,一旦病人术后出现并发症,或者家属拿着病历去起诉。
那么,运气好点,只算医疗过失,稍微倒楣点,吊销医疗执照。
是,在当下的旧临床研修制度,1年目的研修医就能单独主刀阑尾炎这些小手术了,甚至还有的能单独处理急诊外伤清创+缝合、骨折复位了。
但这种涉及到复杂肢体保全的大手术,完全是另一个维度。
这要是放在有着严格手术分级管理制度的隔壁大国,象是这种四级手术,低年资医生碰一下都得写检讨,更别说主刀了。
此时,病人还在镇静状态,气管插管还没拔。。”
icu的护士递过来记录单。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接过来看了一眼。
生命体征平稳。
这意味着并没有发生严重的失血性休克或者是脂肪栓塞。
他走到床尾,掀开了盖在病人右腿上的被单。
“这就是那天晚上做的————”
田中健司凑了过来,看着那个复杂的金属框架,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眼前这个充满工业美感的,由碳纤维连杆构建出的三角形框架,象是一个坚固的堡垒,将那条几乎断成两截的小腿牢牢护在中间。
只要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当时手术的难度。
桐生和介俯下身。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用食指按压病人右脚的大拇指趾甲。
甲床瞬间变白。
松手。
一秒,两秒。
粉红色的血色迅速回充。
毛细血管充盈时间两秒,意味着肢体远程的血液循环良好,动脉供血没有问题。
接着,他又伸手去摸足背动脉和胫后动脉。
指尖传来了有力的搏动感。
他又伸手按了按支架下方的皮肤。
这是关键。
gtiloib型骨折最怕的就是术后软组织肿胀,导致骨筋膜室综合征,或者是因为压迫导致皮瓣坏死。
而桐生和介手指下的触感虽然有些紧绷,但还没有到坚硬如石的程度。
皮肤颜色红润,按压后毛细血管充盈反应迅速。
看来预留的空间是对的。
当时他在手术台上,要求今川织把连杆抬高,留出三指宽的距离。
现在看来,这正是保住腿的关键。
否则,肿胀的皮肤就会死死地顶在碳纤维连杆上,导致缺血性坏死。
“换药。”
桐生和介从换药车上拿起镊子和碘伏棉球。
他动作熟练地解开缠绕在支架周围的纱布。
伤口处有一些淡黄色的渗出液,这是正常的组织反应,没有脓性分泌物,也没有恶臭。
说明没有发生严重的感染。
“田中,把那个万向节的螺母再紧固一下。”
桐生和介指了指靠近近端的一个连接点。
“啊?我吗?”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我有扳手吗?”
“换药车第二层抽屉里有扭力扳手。”
桐生和介头也不回地正在用棉球擦拭针道周围的血痂。
针道护理是外固定支架术后管理的重中之重。
如果针道感染,细菌就会顺着钢针直接进入骨髓,导致灾难性的骨髓炎。
田中健司手忙脚乱地找出扳手,小心翼翼地套在螺母上。
“顺时针,扭力设置到8牛顿米。”
“是!”
田中健司小心地转动扳手,直到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好了。”
桐生和介这边也完成了换药,重新包扎好伤口。
这个病人,只要保持引流通畅,加之足量的抗生素,他的腿大概率是保住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骨愈合期,以及等待二期皮瓣移植的时机。
但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了。
等到假期结束,专门医们回来上班,这个病例自然会被接手过去。
“把甘露醇加之,一天两次,快速静滴。”
“头孢唑林继续用,另外加一组克林霉素,复盖厌氧菌。”
“抬高患肢,保持高于心脏水平。”
桐生和介一边说,一边在医嘱单上快速书写。
“是,记下来了。”
田中健司在一旁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
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才是前辈,这种服从感是来自于对技术的绝对臣服。
毕竟,他是知道实情的。
昨天四人一起喝酒的时候,由于桐生和介没反对,泷川拓平就忍不住吹嘘了起来,即便只是后半程当个一助,也并不防碍他眉飞色舞。
检查完这个病人,桐生和介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转身走向icu一角的“个室”。
那是一个有着巨大隔音防弹玻璃窗的独立小房间,位于护士站视线最好的位置。
里面躺着的是田村精密机械的社长,由今川织主刀完成了骨盆填塞和血管结扎。
田村社长的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管路、胃管、深静脉置管、动脉测压管、导尿管、腹腔引流管————
就象是一个被管线维持着的生物机器。
“还在休克期,但稳住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引流袋。
血性液体大概有200毫升,考虑到那是腹腔引流,这个量在术后第一天是可以接受的。
说明里面的活动性出血已经被止住了。
今川织的手法确实没得说。
在血泊中盲探血管并精准结扎的技术,确实是专门医级别的。
他收回视线。
既然没死,那就不用多管闲事了。
两人又看了几个重症病人。
“走吧,回普通病房。”
桐生和介把病历夹合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田中健司赶紧跟上。
脱下隔离衣,扔进黄色垃圾桶,再次洗手。
这是必须要遵守的无菌原则。
回到普通病房,气氛就稍微轻松了一些。
大部分轻伤员已经出院了,留下的都是些需要挂水或者打石膏观察的。
把车祸病人都看过之后。
608病房。
这是个三人间,不过因为年末,另外三张床都空着。
留在医院里面过年的黑川雄介,52岁,前天做的左踝关节双踝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
就是泷川拓平主刀,而桐生和介在一旁用“扶正书架”指导做完的那台手术。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来一阵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