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焚心岛,地窟深处。
洪玄猛然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轮太阳生灭,威严霸道的气息一闪而逝。
他周身法力暴涨一截,已至筑基中期顶峰,却又在瞬间被强行压下,收敛得如渊渟岳峙,滴水不漏。
筑基后期,只差临门一脚,却也是一道天堑。
內视道胎,问题一目了然。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那枚霸道的太阳烙印已成君王之势,光芒璀璨,几乎要將代表《紫霄引雷法》的雷纹与代表《坤元镇狱功》的土符尽数覆盖。金乌精血的力量,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强横。
雷、土二力,虽根基扎实,却已沦为臣子,在君王的赫赫天威下战战兢兢,难以抗衡,更遑论辅佐驾驭。五行失衡,阴阳逆冲。金乌道君的警告,並非虚言。若强行破境,道胎必將倾覆。
想要破境,必须补足短板,寻来足够厚重的金行与火行资粮,让“臣子”也足够强大,方能承载“君王”的意志,成就真正的“水火既济”。
闭门造车,已是死路。
“要出去一趟了。”
擎苍的意念適时响起,带著一丝兴奋:“去哪?碧波內海的『天金岛』,还是千帆盟的『火浣窟』?凭你『琉阳真人』的名头,直接上门索要,谁敢不给?”
“蠢货。
洪玄缓缓解释道,“『琉阳真人』是威慑,是用来隔绝麻烦的盾牌,不是亲自下场打家劫舍的莽夫。真身一动,便落了下乘,徒增因果,更会引来其他老怪的窥探。”
亲自出手,效率太低,风险太高。
最好的方式,是行阳谋,布大势,让天下熙熙,皆为我利来。
他站起身,一步踏出,离开了地窟,来到那株燃烧的扶桑神木之下。
他一挥手,那座沉寂了一年的八角炼器炉再次飞出,悬於半空。这一次,他没有投入任何法器,而是將金乌洞府內堆积如山,却於他道胎无益的各色灵材,一股脑地扔了进去。
隨后,他引动道胎,將一缕经过扶桑神木转化的,温和却至高无上的太阳真火,注入炉中。
轰!
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將整座火山之巔映照得如同神域。炉內,无数灵材在真火的净化下,杂质被焚尽,只剩下最精纯的本源精华,化作一团团五光十色的液体,在炉底翻滚。
洪玄面无表情,掐动法诀,炼器炉猛然倒转。
咻!咻!咻!
成百上千道或大或小的流光,从炉口喷射而出,如一场绚烂的流星雨,划破天际,朝著四面八方的大海落去。
每一道流光,都是一份提纯后的灵材精华,价值最高的,足以炼製一件上品法器,价值最低的,也能打造一柄凡俗神兵。
但那股经过太阳真火提纯后的纯粹气息,却是任何修士都无法忽视的无上道韵。
做完这一切,洪玄的身影消失在山巔。 一个威严浩瀚,古老而淡漠的意念,却以焚心岛为中心,朝著整个南海扩散开来,传递出一个简单明了的信息。
“吾號琉阳,执掌焚心。今开炉广济,以有余补不足。持金、火二行之精粹者,可来此岛,换取一线机缘。”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碧波內海,云水秦家。
悬浮於云海之上的主岛,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议事大殿內,秦家家主秦苍,一位面容威严的元婴初期老者,正看著身前一块彻底碎裂的魂牌,脸色铁青。
下方,十几位家族长老,噤若寒蝉。
“赵无咎传回的讯息,还有百兽门与千帆盟密探的印证,你们都看了。”
秦苍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焚心岛,出了一位『琉阳真人』。一指,只用了一指,就破了赵无咎在內的十几名筑基联手。秦蛟死得不冤。”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长嘆一声,拱手道:“家主,此人神通莫测,来歷不明,我等是否该暂避锋芒,静观其变?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
“避?”
秦苍冷笑一声,眼中精光一闪,“我秦家扎根南海数千年,岂能因一个来歷不明的傢伙,就龟缩不出?危与机,向来並存。传我三道令。”
他站起身,一股属於元婴真君的威势席捲全场,不容置疑。
“其一,命『天机阁』,即刻启动最高权限,彻查南海乃至东洲所有上古典籍,凡有『琉阳』二字或与太阳真火相关的上古大能,不论真偽,三日內呈报於我。我要知道,他究竟是龙是蛇,根脚何在!”
“其二,召回所有在外游歷、驻守的筑基后期以上族人!黑水岛的秦嵐,也让她立刻回来。她的『天心三叠剑』於神魂攻伐一道颇有建树,正好用来应对这等莫测之辈。”
“其三,”秦苍的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从『玄金库』与『赤炎阁』中,各取三件镇库之宝,备一份厚礼。既然这位琉阳真人言明了要金火之物,我秦家就第一个投石问路!我倒要看看,他布下此局,究竟是图谋机缘,还是另有所图!”
黑水岛,听雨楼。
秦嵐正临窗而坐,以一张鹿皮软巾,细细擦拭著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剑身无光,却在她的指尖下发出一阵阵悦耳的剑鸣。
一只由云气构成的纸鹤,无声地穿过窗欞,轻巧地落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云鹤传书,家族最高等级的徵召令。
秦嵐的动作顿住了。她展开纸鹤,神念扫过,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焚心岛。琉阳真人。召回所有族人。备厚礼。
她將这几个词在心中反覆咀嚼,无数信息与可能,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风起於青萍之末,南海这潭死水,终於要被搅动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焚心岛的方向。那个方向,如今已成了整个南海的风暴中心。別人看到的是恐惧与未知,而她看到的,却是摆脱这方小小牢笼,挣脱家族枷锁的契机。
“回去”
她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剑脊。
这盘棋,她不想再当別人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