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枯萎的血莲,静静地躺在暗格的丝绸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仿佛只是一件寻常的乾。
可洪玄的指尖,在触碰到它的瞬间,便感到了一股深入神魂的刺痛。
这股刺痛,並非来自於力量,而是一种因果层面的纠缠,阴冷,黏腻,像是蛛网,一旦沾上,便再也无法摆脱。
“血莲教的手段”
洪玄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在神机大典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宫装女子。
这东西,绝不是天剑宗能拥有的。
赤夜给他的地图,精准地標註了此地。
是赤夜与血莲教早有勾结,还是说,连赤夜也被蒙在鼓里?
又或者,这本就是赤夜计划中的一环,一个送给他的,额外的“惊喜”。
洪玄收回手指,没有贸然用“腐朽”道韵去湮灭它。
这种以因果为引的禁制,强行破坏,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等於是在黑夜中点燃了一支火把,告诉对方自己的確切位置。
就在他思索的瞬间,那朵枯萎的血莲,瓣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缕微不可查的血色丝线,从莲心之中升起,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扭曲、盘旋,似乎在感应著什么,即將破空而去。
它被激活了。
在自己洗劫了这座军械库,取走了所有物资之后,这个作为最后保险的陷阱,被触发了。
“想走?”
洪玄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去阻拦那道血线,反而任由其飞出暗格,飘向空中。
与此同时,他的心念一动,属於“擎苍”的那股剥离万物的道韵,悄然发动。
这不再是简单的物理层面上的切割,而是在晋升金丹后,对法则更深层次的运用。
无形的刀,斩向了虚空。
斩向了那道血线与冥冥中某个存在之间的因果联繫。
“嗡——”
血线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斩断了线的风箏,在空中茫然地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洪玄屈指一弹。
一柄刚刚从库房中缴获的,品质上佳的天剑宗制式飞剑,从云舟上飞来,悬停於他面前。
他以指为笔,以那被斩断的因果血线为墨,在那柄飞剑的剑身上,飞快地刻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
那符文,正是血莲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他並未停手。
他將这枚“新”的追踪印记,以神念为引,瞬间复製了数百份,悄无声息地烙印在了库房中那些品相最好,灵气最盛的数百柄飞剑之上。
“周九。”
洪玄的声音,平静地传出。
“君上,有何吩咐?”
周九快步从云舟上下来,恭敬地站在一旁。
洪玄指了指那些被做了手脚的飞剑。
“將这些剑,全部挑出来。”
“然后,找一个万法门治下,最繁华的坊市,把它们扔下去。”
周九愣了一下。
把缴获的战利品扔掉?
还是扔到另一个宗门的地盘上?
这是何意?
但他没有问。
他早已学会,对於这位君上的命令,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理解。
“属下遵命!”
周九立刻招呼手下,將那数百柄飞剑分拣出来,重新装上了一艘云舟。
洪玄做完这一切,才好整以暇地看向那朵已经彻底失去所有灵性的枯萎血莲。
他伸出手,这一次,灰败的“腐朽”道韵,毫无顾忌地涌出。
莲,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便化作了最微不足道的飞灰,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陷阱?
那就让这个陷阱,变成送给敌人的一份大礼。
他倒要看看,当血莲教的人,循著踪跡,发现自家的印记,出现在了万法门的核心坊市中,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我们走。”
洪玄转身,返回云舟。
三艘满载而归的云舟,缓缓升空,离开了这片已经被彻底掏空的山谷。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黑风谷的上空,空间一阵扭曲。
一道笼罩在血色长袍中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周身的气息,阴冷而强大,赫然是一位金丹中期的强者。
他看著下方一片狼藉,山崩地裂的景象,血袍下的面容,瞬间扭曲。
“废物!天剑宗这群废物!”
他怒骂一声,隨即闭上双眼,似乎在感应著什么。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嗯?圣女留下的『血引』,为何会如此散乱?”
他能感应到,那股熟悉的因果气息,並没有消失,反而像是被分成了数百份,正在朝著同一个方向高速移动。
“这个方向是万法门的青阳城?”
血袍人脸上的疑惑,变成了森然的杀机。
“好啊,好一个万法门!”
“竟敢截胡我血莲教看上的东西,还想嫁祸给朝廷的走狗?”
“真以为我教,不敢在北境掀起腥风血雨吗!”
他怒哼一声,身影化作一道血光,朝著青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舟之上,气氛压抑。
周九站在洪玄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刚刚君上那番嫁祸於人的操作,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环扣一环,將一个致命的陷阱,轻描淡写地变成了挑拨敌人內斗的利器。
这种算计,这种手段,让他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他越发觉得,自己追隨的这位靖安君,其心智之妖,手段之狠,远比他展露出的修为,更加恐怖。
洪玄则在闭目养神,梳理著脑中的信息。
赤夜,血莲教,大衍皇帝,北境三宗
所有势力,都交织在这片战场上,各怀鬼胎。
自己,就像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一颗能掀翻棋盘的棋子,便不再是棋子。
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壮大自身,將所有想利用他的人,都变成他更进一步的资粮。
就在此时,洪玄忽然睁开了双眼。
“停船。”
周九一愣,但还是立刻下令。
三艘云舟,在空中缓缓停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方数十里外的云层中,十几道剑光,破空而来,將他们的去路,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镇北军制式亮银甲,面容倨傲的中年將领。
他的修为,赫然是金丹初期。
“前方可是靖安君的座驾?”
那將领的声音,居高临下,带著一股审问的意味。
周九上前一步,朗声回应。
“我等奉督战使靖安君之命办事,尔等是何人,为何拦住我等去路?”
“督战使?”
那银甲將领冷笑一声,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將乃镇北军都尉,魏禾!奉大將军之命,在此巡查战线!”
“一个京城来的黄口小儿,不好好在镇北关待著,竟敢私自带队,深入敌后,简直是胡闹!”
“你们劫掠军械库之事,大將军已经知晓!如此鲁莽行事,万一惊动了敌方元婴老祖,谁来负责?”
“现在,立刻跟本將返回镇北关,听候大將军发落!你们缴获的所有物资,也一併上缴,由军中统一分配!”
魏禾的语气,强硬无比。 他根本没把这个所谓的督战使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不过是皇帝派来镀金的筑基期权贵子弟,仗著身份,胡作非为罢了。
他这次来,名为巡查,实则就是来摘桃子的。
这么大一批军械物资,足以让他手下的兵马,鸟枪换炮。
周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魏都尉!君上乃是陛下亲封的督战使,有先斩后奏之权!你敢如此无礼?”
“先斩后奏?”
魏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那是对敌人用的!在镇北军的地盘,一切,都得听大將军的!”
“少废话!本將数到三,若再不听號令,休怪本將不客气了!”
他身上金丹期的气势,轰然爆发,如同山岳一般,朝著三艘云舟,狠狠压了过来。
他身后的十几名镇北军修士,也都拔出了兵刃,虎视眈眈。
云舟上的监察司密探,一个个如临大敌,法力运转都变得滯涩。
然而,洪玄却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直到魏禾那股庞大的威压,即將笼罩云舟的瞬间。
魏禾的金丹领域悍然张开,一股铁血煞气混杂著庚金之锐,化作无形的战场,朝著云舟碾压而来!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万军冲阵的怒吼,连云层都被染上了一层肃杀的铁锈色。
可就在这片领域即將触碰到洪玄衣角的剎那,一片更加深沉、死寂的灰色,从洪玄身周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霸道绝伦的威压,只有一种万物凋零、走向终结的绝对寂静。
魏禾的铁血领域,在接触到那片灰色的瞬间,就像烧红的烙铁浸入了死水。所有锐利与杀伐之气,竟被一种更高层次的法则所腐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崩解,化为虚无。
魏禾引以为傲的金丹威压,竟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挡了下来,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魏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骇然地看向船头那个气定神閒的年轻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也是金丹?”
这不是什么筑基圆满的权贵子弟,这是一个与自己同阶的强者!
洪玄这才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那股与魏禾分庭抗礼的气势也隨之收敛。他缓步走到船头,淡然一笑:“侥倖突破不久。”
魏禾愣了片刻,隨即脸上倨傲的神情尽去,化作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想不到京城来的督战使,竟是与我等一样的同道中人!是魏某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收起威压,对著洪玄抱拳行了一礼,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镇北军都尉魏禾,见过洪道友!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魏都尉客气了。”洪玄也抱拳还礼,“同为朝廷效力,一场误会而已。”
“说得对!不打不相识嘛!”
魏禾豪迈地一挥手,“洪道友深入敌后,夺下天剑宗的军械库,此等胆魄与实力,魏某佩服!这批物资,理应归道友所有,大將军那边,我自会去分说!”
魏禾脸上的热情,仿佛能融化北境的万年寒冰。
他大步流星地从剑光上落下,稳稳地站在洪玄的云舟甲板上,身后的十几名镇北军修士也收了兵刃,跟著落下,只是神情依旧带著几分警惕与审视。
“洪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魏禾的目光在洪玄身上打量,再无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阶修士之间的郑重。
“我等终日在这北境廝杀,消息闭塞,竟不知朝中出了道友这般人物,先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洪玄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魏都尉言重了。”
“北境苦寒,將士们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有些火气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也点明了自己並不追究。
魏禾听得心中舒坦,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他本就是个直来直去的军中汉子,强者为尊的道理,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既然对方是金丹,那便不是他能隨意拿捏的京城少爷,而是能与他平起平坐的“道友”。
“洪道友快人快语,我喜欢。
”魏禾一拍大腿。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隨我到前方的营地一敘,也让我尽一番地主之谊,为道友接风洗尘。”
洪玄瞥了一眼魏禾,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气息彪悍的镇北军修士。
这些人身上的铁血煞气,远比京城禁军要浓郁得多,显然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
“也好,本使初来乍到,正想向魏都尉请教一番北境的战局。”
“好说,好说。
”魏禾大喜,立刻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道友,请。”
两方人马合兵一处,十几道剑光护卫著三艘云舟,浩浩荡荡地朝著镇北军的营地方向飞去。
云舟之上,周九和一眾监察司密探都鬆了一口气,看向洪玄的背影,敬畏之情更深。
一场足以引发生死搏杀的衝突,就这么被君上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这就是实力。
在修仙界,金丹期,便是一道真正的分水岭。
洪玄站在船头,与魏禾並肩而立,看似在閒聊著北境的风土人情,神念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位镇北军都尉。
魏禾此人,金丹初期的修为,根基扎实,法力中带著一股浓烈的庚金之气与沙场煞气,显然是久经战阵的实战派。
这样的人,倨傲是表象,骨子里最是现实。
只要你比他强,或者与他有同等的价值,他就能立刻放下身段,与你称兄道弟。
“洪道友,你这次劫了天剑宗的军械库,可是捅了个大篓子啊。
”魏禾看似隨意地开口。
“不过,捅得好!”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这帮宗门崽子,平日里眼高於顶,不听號令,仗著自己是修士,根本不把我等军人放在眼里。”
“这次你端了他们的老窝,狠狠打了他们的脸,也算是为我们镇北军出了一口恶气。”
洪玄眉毛微挑。
“哦?听魏都尉的意思,镇北军与三大宗门之间,似乎並非铁板一块?”
魏禾冷哼一声。
“铁板一块?他们也配!”
“若非陛下有旨,我镇北军早就想將这帮乌合之眾给赶出北境了。”
“他们名为协助我军作战,实则各自为战,抢功冒进,为了些许战利品,时常破坏大將军的全盘部署,害我军折损了不少好手。”
魏禾的言语中,充满了对三大宗门的不满与怨气。
这倒是让洪玄有些意外。
在京城得到的情报,只说北境战事吃紧,镇北军与三大宗门联手抗敌,却从未提及双方內部竟有如此大的矛盾。
看来,何川那句“败得慢一点,死得有价值一点”,背后隱藏的信息,远比字面上要多。
“大將军对此,就没什么应对之法吗?”洪玄顺著他的话问下去。
魏禾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大將军能有什么办法?三大宗门,同气连枝,背后又有太上长老团撑腰,真要撕破脸,吃亏的还是我们。”
“更何况”
魏禾说到这里,忽然停住,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洪玄心领神会,知道接下来的话,不適合在这里说。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座连绵的军营。
军营建立在一处巨大的山谷之中,背靠天险,旌旗林立,煞气冲天。
无数身穿鎧甲的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
与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禁军不同,这里的每一个士兵,身上都带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气息。
这就是大衍王朝最精锐的边军,镇北军。
云舟缓缓降落在营地中央的校场上,立刻引来了无数士兵的注视。
当他们看到魏禾都尉,竟对一个身穿黑袍的年轻人如此客气时,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魏禾直接领著洪玄,穿过重重守卫,来到了一座颇为气派的营帐前。
“洪道友,请。”
进入营帐,魏禾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洪玄倒上了一杯军中特有的烈酒。
酒香辛辣,入喉如火。
“洪道友,实不相瞒,如今北境的局势,比京城里那些大人们想像的,要凶险百倍。
”魏禾放下酒杯,面色凝重。
“三大宗门,根本就不是来帮我们的。”
“他们,是来送我们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