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更天的梆子声穿透厚重的夜色,敲碎了残冬的最后一块寒冰,这摇摇欲坠的世道,便在无数人的祈盼中,跌跌撞撞地滚进了新的一年。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硝烟。
开平二年。
这是洛阳紫宸殿里那位大梁皇帝朱温的年号。
然而,天下群雄,谁人服他?
无论是坐拥江南西道四州刘靖,还是盘踞广陵、野心勃勃的徐温,又或是太原那位身披白麻孝服、眼含三代血仇的晋王李存勖,以及沙州李茂贞,蜀中王建等等,谁也不认这笔账。
在他们的治下,无论是高悬的公文榜文,还是市井坊间的百姓口耳相传,沿用的依旧是大唐的年号。
天祐六年。
仿佛只要这年号不改,那面残破的李唐大旗,就依然在他们心中飘扬,给予他们“清君侧”、“讨国贼”的无上大义,为他们各自的征伐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而这年号的混乱,本身就是天下分崩离析,礼崩乐坏的一个最直观的缩影。
刚刚开年,北边便率先传来了浓重的血腥味,将新年的喜庆冲刷得一干二净。
正月刚过,朱温便正式下令,定都洛阳。
这座历经战火洗礼的千年帝都,承载着无数王朝的兴衰,将再次成为天下的心脏。
而曾经作为大梁龙兴之地的汴梁,则被降格为东都,交由其子博王朱友文为东都留守。
这一举动,看似只是简单的迁都,实则暗藏杀机。
迁都洛阳,此举一石二鸟。
对外,是将指挥中枢挪到了距离两大心腹之患(西岐、北晋)最近的前沿阵地,随时准备挥师征讨。
对内,则是看重洛阳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意图构建一个比开封更为稳固的统治核心。
紧接着,幽州上演了一出令人齿冷的人伦惨剧,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伦理纲常撕得粉碎。
卢龙节度使刘守光,这个囚禁亲父而自立的狼崽子,与他那位屡屡被他欺压的亲兄、义昌节度使刘守文,已连年交兵,仇深似海,积怨如山。
就在初春,屡战屡败的刘守文终于下了血本,他散尽家财,重金贿赂北方的契丹与西边的党项,换来两支援军。
合兵四万之众,旌旗蔽日,声势浩大,在荆州(今河北蓟县)摆下战场,将刘守光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几乎全军覆没。
然而,就在阵前,当刘守光的亲兵尽丧,本人只剩匹马独矛,即将被乱军斩杀之际。
刘守文看着那张与自己血脉相连、此刻却满是惊恐的面孔,那曾是年少时跟在自己身后、一同嬉戏的兄弟。
一瞬间,战场的杀伐与多年的怨恨,竟抵不过那一声颤抖的“兄长”。
他终究是动了那该死的恻隐之心,挥手下令停止追杀,未忍痛下杀手。
他以为,血浓于水,兄弟情深。
可他忘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人心比水凉,比刀锋更寒。
结果,转瞬之间,趁着刘守文收拢部队的混乱与松懈,刘守光的部将元行钦,一个悍不畏死的亡命徒,率领数十骑死士,如尖刀般凿穿了松懈的阵型,于乱军之中,将这位心慈手软的兄长偷袭生擒。
刘守光将亲兄投入阴暗潮湿的大牢,用冰冷的铁链锁住手脚,转头便修书一封,向远在洛阳的梁国报捷。
朱温对此等“父慈子孝”的戏码浑不在意,他只看重结果。
幽州易主,北疆再添一臂助。
他大笔一挥,一顶沉甸甸的“燕王”王冠便扣了下去,算是承认了这头新狼王的地位,也为自己北方再添一鹰犬,牵制河东晋王。
与此同时,南方的风云也未曾停歇,各路藩镇纷纷蠢蠢欲动,上演着各自的恩怨情仇。
似是受了歙州科举大获成功的刺激,广陵的徐温不甘落于人后。
他深知,武力只能征服土地,而想要真正坐稳江山,必须掌握人心,尤其是读书人的心。
刘靖的邸报和科举在新占三州之地引起巨大反响,徐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于是,他亦在江淮境内大开科场,以心腹谋士骆知祥掌之,广邀淮南士子。
摆明了是要跟刘靖隔江唱对台戏,争夺天下才俊,谁也不让谁。
三月,长江中游,江陵府。
春日暖阳之下,江陵城头的“荆南节度使”大旗正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节度使府内,一场奢华的宴饮正在进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和丝竹管弦之声。
数十名舞姬身着薄纱,在堂中翩翩起舞,腰肢柔软,媚眼如丝。
主位上,一个身材不高、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正举着一只硕大的金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他便是这江陵之主,荆南节度使——高季兴。
他早年出身低微,曾在汴州大将朱珍帐下为仆,端茶倒水,察言观色,练就了一身机灵通透的本事。
乱世之中,英雄草莽并起,他靠着这份机灵,以及投机倒把和不择手段的心狠手辣,竟也从一个家奴,一步步爬上了一方诸侯的宝座。
此刻,他眯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看着堂下一名风尘仆仆的将领,笑呵呵地问道:“怎么样?事情办得利索吗?马殷那老小子的船,可曾结实?”
那将领一脸兴奋,抱拳道:“回禀主公!属下幸不辱命,已在汉口将湖南马殷的贡船尽数截下!”
“船上装满了上等的丝绸、茶叶和数不清的金银器物,那叫一个琳琅满目,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那上等的团茶,都用金线捆扎,码放在衬着丝绸的漆盒里,一盒便值千金!”
“好!哈哈哈!好!”
高季兴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市井之徒发了横财般的得意与张扬。
“马殷那老家伙,倒是舍得下本钱去孝敬朱温那老贼!他也不想想,这长江水道,如今姓高!”
堂下有谋士面露忧色,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劝谏道:“主公,马殷亦是一方雄主,与我等同为梁臣。”
“如此明火执仗地劫其贡品,怕是会激起大祸,引火烧身啊。”
高季兴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用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抓起一块肥腻的羊肉塞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怕什么?”
“这长江水道,从他湖南到洛阳,就得从我江陵过!”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我替他马殷把这批货‘护送’到洛阳,只抽他三成‘辛劳费’,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他吐掉嘴里的骨头,拿起丝帕擦了擦油腻的手,眼神变得阴冷而狡黠:“再说了,我抢了他十船货,回头拿出两船的利,送到洛阳去,就说是缴获的水匪赃物,献给洛阳那位官家。”
“朱温那老贼,只会夸我忠心能干,替他看好了长江这条水路,哪里还会管我跟马殷的闲事?”
“至于马殷……他水师再强,敢逆流而上,打到我江陵城下吗?他耗不起!”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那名谋士,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你当学学南边歙州那个刘靖。”
“听说他出身比我还低,就是个屠狗辈,如今不也坐拥四州之地?”
“靠的是什么?就是胆子大,下手狠!”
“他连危全讽三万人都敢一把火烧光,我高季兴抢几船货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刘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光靠打打杀杀不行,还知道印什么‘报纸’,搞什么‘科举’收买人心。”
“听说他治下的歙州,如今商旅云集,一块小小的‘广告位’都能卖出天价。”
“这才是真正会生金蛋的母鸡!咱们也得学着点,不能光盯着眼前这点金银。”
“这天下,谁能把钱和人都抓在手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刘靖能做到的,我高季兴未必不能!”
与此同时,湖南,长沙城。
节度使府内,气氛凝重如冰。
高大威严的厅堂中,连烛火的跳动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端坐于堂上,他年过半百,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留着一部精心打理过的美髯,不怒自威,颇具王者之风。
与高季兴的市井气不同,马殷出身木匠,一步步靠着稳扎稳打和知人善任,才创下这片基业,其为人沉稳持重,极重脸面,将自己的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一份从江陵传回的加急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绢帛捏成齑粉。
“竖子!无赖!安敢欺我太甚!”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摔在地上,一声咆哮,如雄狮怒吼,震得整个大堂都嗡嗡作响。
堂下侍立的文武众将齐齐噤声,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知道,自家主公轻易不发火,一旦发火,便是雷霆之怒,必有人头落地。
“高季兴这厮,三番五次劫我贡船,之前念在同殿为臣,本王一再忍让,只当是被野狗咬了一口。”
“未曾想,他竟变本加厉,将我朝贡天子的船队尽数劫掠!”
“那船上不仅有献给官家的金银,更有本王为求取潭、邵二州节制之权,特意备下的一批秘宝!”
“这打的不是本王的脸,是朝廷的脸!是官家的脸!”
马殷气得浑身发抖,在堂上来回踱步,指着北方怒骂道:“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日岂不是要骑在本王头上拉屎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滔天怒火,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下众将。
就在他准备下令之时,首席谋士上前一步,轻声道。
“主公息怒,雷霆之威足以震慑宵小。”
“只是,我军若尽起水师,陈兵长江,高季兴贪鄙,固然不敢久持。”
“但主公是否想过,若此时其东南方的歙州刘靖有所异动,我等腹背受敌,又当如何?”
马殷闻言,怒气稍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你的意思是……”
谋士道:“刘靖此人,文治武功,皆非常人,如今坐拥四州,其志不小。”
“如今我等对高季兴用兵,正可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刘靖的反应。”
“若他按兵不动,则其志尚在江东;若他有所呼应,甚至暗中资助高季兴,则其图谋甚大,我等需早做防备。”
“故而,对高季兴,当以威慑索赔为主,不宜陷入久战,以免为他人做了嫁衣。”
马殷听罢,缓缓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再次看向众将,沉声喝道:“许德勋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老将立刻出列,他身披重甲,步履沉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
“本王命你,尽起我湖南水师精锐,大小战船三百艘,士卒一万,顺江而下,于岳州(今湖南岳阳)至汉口一线,操演巡航!”
马殷的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杀伐之气:“同时,遣使往江陵,告诉高季兴那泼皮,本王耐心有限。”
“若他不能在一月之内,将此次所劫贡品悉数奉还,并赔付我三万贯军费开销,那么本王的舰队,下一步将在何处‘操演’,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与狠厉:“他高季兴不是喜欢算计吗?那就让他自己算算,是这三万贯钱重要,还是他江陵府与外界的商路重要!”
“本王倒要看看,他那靠着长江水道吃饭的钱袋子,能扛得住我水师封锁几日!”
待许德勋领命而去,堂上气氛稍缓。马殷缓缓坐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对谋士道:“传令下去,密切关注歙州动向,加派探子,务必将其一举一动都报于我知。”
“刘靖与高季兴,一个是卧榻之侧的猛虎,一个是门前狂吠的恶犬。”
“恶犬当先打杀,以儆效尤;猛虎……则需得细细谋划,徐徐图之,不可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