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堡入口位于山庄最深处，藏在一处偏僻的、毫不起眼的、堆满陈旧杂物的院落地底，若非有程长风二人指引，外人绝难想到，这不起眼的地方，竟隐藏着雪域山庄最大的秘密。
一行人踏入荒废的院落之中，许陵光看着空气中游荡的灰尘，鼻子耸了耸，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很难形容，象是灰尘之中糅合了血腥气，又被药材中和的复杂气味，加之堡垒之中空气寒凉，钻入鼻孔中有种让人汗毛直竖的不祥感。
“闻到了。”鎏洙微微颔首，目光看向院落一角：“气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程长风适时上前用自己的弟子令打开信道。
落满尘灰的地面现出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接着便见地面的青砖一块接着一块飞起，无人操控便自行堆栈在两侧，露出下方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斜向下的石阶。
石阶幽深，寒气更甚，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血腥与药材的气味越发浓郁，还隐约能听见从深处传来的各种或是痛苦或是暴怒嘶吼声。
这些声响都仿佛被一层膜隔住，只通过幽深的台阶隐隐约约漏出一丝，如同地狱深处刮来的风，在人心上猝不及防地狠撞一下。
五人鱼贯而入，兰涧在前，许陵光与鎏洙居中，程长风和昌松战战兢兢地垫后。
石阶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镶崁的照明萤石比地上更加稀疏，光线昏暗惨绿，如同鬼火。
越是向下，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就越发浓重，怒吼哀嚎之声也更加清淅。
鎏洙和许陵光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约莫向下走了近百级台阶后，前方壑然开朗，出现了一方宽阔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巨大冰窟。冰窟垂下无数尖锐的冰棱，地面湿滑，寒气刺骨。
而冰窟左右两侧则分别分布着近二十扇铜门。
铜门附近并无弟子守卫，而是矗立着一尊身披残破铠甲、手持巨斧、看不清面容的冰雕傀儡。
它们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门边，但空洞的眼框位置，却闪铄着两点幽幽的蓝火，冰冷的“视线”锁定了来者。
昌松指着左边的十扇门道：“五扇门为一层，其中的布局和作用都大同小异，我只去过左边的十扇门，右边的门只有大师兄进去过。”
许陵光征询兰涧和鎏洙的意见：“不如先去左边看看，探明大致情况之后再去右边？”
兰涧与鎏洙颔首赞同，之后兰涧便将令牌放在了左边第五扇门的冰雕傀儡大张的兽口中。
令牌刚一入口，傀儡两只空洞的眼中便射出两道幽蓝的光柱，光柱交叉扫射片刻之后，紧闭的铜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而后缓缓朝一侧打开。
兰涧率先进去，其馀人紧随其后。
铜门之后的空间远比想象要大，一眼望去，结构复杂的回廊将巨大的地下空间划分成无数小块，诸多穿着弟子服的雪域山庄弟子穿梭其中，宛如迷宫。
这些弟子看见了许陵光一行也并未多加注意，只遥遥行了个礼之后，便行色匆匆地继续忙着自己手中的事，看起来极其有秩序。
兰涧带着一行人不紧不慢穿梭其间，偶尔与这些弟子撞上了，对方便躬身垂首让到一旁，并不上前搭话。
显然梅誉平日在庄内积威甚重，且常来此地有一番自己的行事章程。
这样倒是少了许多额外的麻烦。
许陵光一边走，一边暗中观察。
堡垒许多局域都设有禁制，神识无法探查。里面的弟子大多行色匆匆，从他们进来开始就没有人主动前来搭话询问，看似防御松散，但实则许陵光能感觉到四周都有让他汗毛直竖的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兰涧一眼，借着衣袖交叠的遮掩，轻轻捏了他的手指一下。
兰涧侧过脸来，目光掠过几个防卫，朝许陵光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暗堡之中的防御看似松散，实则非常严密。
不仅有繁复的防御阵法，还有暗中坐镇的高手。
就在一行人四处走动之时，终于有个白须的中年人急急忙忙地迎出来，看见“梅誉”之后严肃的面孔上顿时绽开谄媚的笑意：“少庄主不是忙大事去了，怎么就回来了？”
对方的修为不低，但显然对梅誉这个少庄主十分忌惮，神态语气都十分躬敬。
兰涧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道：“我在西凉城结识了许丹师，探讨之时对驯养妖兽有了一些改进之法，恰好父亲那边还需要大批妖兽，我便将许丹师带了回来，若是设法改进一二，提升那些妖兽的修为，到时候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中年人一听果然大感兴趣，看向许陵光的目光都变得热切起来。
“那想来许丹师是来挑试验品的？”
“最近恰好新到了一批，里头倒是有几个根骨修为不错的。”
中年人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请兰涧和许陵光随他前往。
兰涧一行人跟在他身后，前去关押妖兽的兽栏。
新来的妖兽被关在了一百三十一号兽栏，中年人似乎有心在“梅誉”面前邀功，在经过前头的兽栏时，时不时指着其中关押的妖兽点评一番。
“这头赤燎熊是一个月前捉来的，有神藏境修为，捉到它的那一队弟子原本有十五人，最后却只回来了六人，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性格也暴烈得很，不好管教，眼下已经熬了一个月了，再过上一些时日，就可以送去种蛊了。”
许陵光的目光看向兽栏，只见被关在里面的赤燎熊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原本小山一般的强壮身躯如今只剩下一把朽骨，本该是赤色的皮毛黯淡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可即便是这样，在听见管事提到自己时，那头赤燎熊依旧摇摇晃晃地用前爪撑着身体爬起来，张嘴朝一行人发出虚弱的吼声。
那吼声愤怒夹杂恐惧和无力，带动附近兽栏也跟着躁动起来。
落在许陵光只觉得愤怒又悲伤，管事却显然早就已经习惯了，他随手挥出一鞭狠狠抽在了赤燎熊身上，将对方抽得狼狈趴下之后，才不掩得意地继续道：“这是个硬骨头，不过少庄主放心，也硬不了几天了。”
他边说边将鞭子收入袖中，引着一行人继续往深处走。
兽栏比外面的空间要大许多，皆是在两侧的墙壁上开凿出洞穴，再在门口装上刻了防御阵法的玄铁栅栏门，便可以充作一个个兽栏。
体型大的妖兽独自占据一个兽栏，体型小的妖族则是几个挤在一起。
还有的妖族甚至还维持着半人半妖形态，被沉重的锁链穿透琵琶骨或者脚踝牢牢锁在冰壁上。
它们无一例外都精神萎靡，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更是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有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露出腐烂的皮肉。
而象赤燎熊那样修为不错的硬骨头是少数，大部分妖兽气息奄奄，眼神麻木空洞，只有偶尔身体因痛苦抽搐时，眼中才会闪过痛苦和恨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类似于虫豸蠕动、啃噬的细微声响，若是心脏不够强大，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并非身处人间，而是在地狱观刑。
许陵光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上来的怒意艰难地压下去，下意识看了走在前方的兰涧一眼。
兰涧还在听中年人洋洋洒洒地汇报“功绩”，神色间不见变化，但许陵光太熟悉他，虽然兰涧没有表露出来，许陵光却知道——兰涧动怒了。
比他更为愤怒。
就在兰涧身上气压越来越低时，兽栏深处走来一队巡逻守卫。
守卫身形高大，皆披坚执锐，周身气息凛然。
在经过许陵光身边时，许陵光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众人回头，脸上的惊色没有掩饰住：“那是……？”
中年人似乎对他的惊讶十分得意，介绍道：“想来许丹师也知道一些了，这些便是已经种过蛊调教好了的妖兽，它们实力强大不惧生死，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
说到此处他想起对方是来做什么的，又感慨唏嘘道：“就是可惜每个妖兽在种蛊之后实力都会跌落不少，这些年来我们苦心研究也没有什么办法改进。”
他说着，目光试探地在兰涧和许陵光身上来回扫视：“少庄主此次亲自带许丹师前来，莫不是许丹师有了改进之法？”
许陵光对上中年人试探的目光，微微眯起眼，笑了：“确实是有些想法，不过还需要多加验证，毕竟口说无凭，你说是不是？”
中年人一听顿时大喜：“许丹师说得不错。”
他转身指着身后的兽栏道：“这就是一百三十一号兽栏了，里头是最近一批里面挑出来的成色最好的一头妖兽，许丹师且看看入不入得眼？”
在他身后的兽栏之中，关押着一头十分年轻的虎族。
那虎族的情况比之前的赤燎熊要略好一些，虽然同样是奄奄一息，但是那双眼睛还散发着不甘，说明被关进来的时间还不长，远远没有到麻木的时候。
而且许陵光看着年轻虎族身上的花纹有些眼熟，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不由道：“是奔雷虎？”
中年人没想到他竟然认得，便很有几分得意地笑道：“不错，正是奔雷虎。还是头刚长成的奔雷虎，修为虽然不如先前那头赤燎熊，不过我看过了，它的根骨十分不错，而且头脑聪明，若是调教好了，怕是比那头莽撞的赤燎熊更得用。”
兽栏里的奔雷虎听懂了他的话，不甘心地发出吼声。
中年人似是十分中意这头奔雷虎，竟也没有用鞭子抽它，笑眯眯道：“许丹师觉得如何？”
许陵光看着那头奔雷虎，心中猜测这头年轻的虎族与之前捉到的那只奔雷虎是否有什么关联。
中年人见他似在沉思，以为他还有不满，又问了一遍：“许丹师觉得如何？最近一批里资质比较不错的妖兽就只有这一头了，其他的多少有些缺憾。”
许陵光回过神，看了年轻的奔雷虎一眼，颔首道：“那就它吧。”
“许丹师且稍等，我将它送去丹房。”
中年人见他选定，便将兽栏上一个凸出的兽首按了下去。
伴随着沉闷的响声，只见兽栏地面上亮起阵纹的流光，接着那头恐惧中张牙舞爪的年轻奔雷虎就失去了踪影。
见许陵光目露兴趣，中年人主动解释道：“兽栏与丹方有传送阵法联通，这样方便丹师们随时取用。”
许陵光心中作呕，面上却一副惊叹的模样：“先前梅兄邀我前来时我还有些不以为然，如今一见倒是我闭门造车了，这一趟倒是没有来错。”
他露出迫不及待的神色，侧脸询问“梅誉”：“梅兄，我们何时去丹方。”
兰涧对上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道：“不急，且带许兄去别处看看。这暗堡可不止兽栏一处惊喜。”
许陵光露出期待之色。
中年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主动请缨道：“暗堡一层的大小事务皆是我在管理，除了这兽栏之外，还有炼魂场和料理场。”
“炼魂场和料理场？”许陵光不懂就问：“这炼魂场听着是炼魂之所，却不知是如何炼魂？这料理场更是难以揣测其作用。”
中年人哈哈一笑，便引着一行人离开兽栏往炼魂场去，便给许陵光答疑解惑：“这炼魂场中设有炼魂大阵，在兽栏里熬去了精神的妖兽，下一步就会送去炼魂场，在炼魂大阵中待够了七日，就是再顽强的神魂也能轻松抽离出来。神魂抽离出来之后，不归我这一层管，会送去其他层另有用处。”
“熬过了炼魂大阵的妖兽，就可以送去种蛊了。”
“那要是熬不过呢？”许陵光问。
“熬不过自然就死了。”中年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料理场就是最终的去处，这些妖兽浑身是宝，就算死了，也还能剥皮、抽骨、取丹、炼血……总之能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