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阁是雪域山庄供奉命灯的地方,只有梅家直系血脉以及一些长老有资格在阁里点上命灯。命灯会有专门的弟子看守,一旦命灯出现了问题,就会有弟子传讯,这样可以确保及时对命灯主人进行支持。
可少庄主的命灯直接灭了。
“什么时候灭的?”
肖荣的声音象是卡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好好的怎么就忽然灭了?会不会是哪里出了错?”
长老面沉如水,发沉的嗓音如同无形的山岳,压得肖荣脊骨一寸寸往下弯。
“看守弟子玩忽职守,今日才上报命灯熄灭之事,不确定到底是今日刚刚熄灭,还是更早之前。但命灯如果彻底熄灭,代表主人也魂飞魄散,绝不可能出差错。”
长老死死盯着肖荣,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肖荣,这几日在庄中的那位少庄主,是假的。你最好想想他们这两日里都做了什么。”
肖荣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长老的怒火冲击得头晕目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肩膀上也传来剧痛,他似乎隐约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嘎吱声响,却不敢挣脱长老铁钳一般禁锢住他的手掌。
他努力回想这两日“少庄主”做了什么——
他带着梅兰程长风和昌松回来,还有一个可以改良魂蛊,但却不曾见过的丹师……
魂蛊……魂蛊……
肖荣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去猜,声音发颤道:“少庄主……不,他带回来的丹师,这两日改良了魂蛊,那改良的魂蛊解决了我们之前一直没有解决的问题,种入妖兽体内后也不会使它们修为跌落,种蛊时间也更短……蛊房的魂蛊都、都用了……”
“眼下……他们正、正好在广场检阅妖奴大军……”
肖荣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惧,“炼制魂蛊的时候,我、我亲自看着,丹房的丹师都在……不、不会有问题……”
“不会有问题?”
长老声调怪异,看着他的目光尤如看着一个死人:“你最好祈祷当真没有问题。我已经传讯给庄主了,但是庄主被西凉城的事情拖住,一时半会儿恐怕无法赶回。你若不想死得太难看,就想一想该如何将功折罪。”
说完之后长老拂袖而去,肖荣恍惚看着他的背影,在嗡嗡作响的耳鸣声中听见他下令:“立刻封锁所有出口,激活防御大阵,连只蚊子都不许放出去!”
“召集所有留守弟子,妖奴大军待命,前往广场!擒拿冒充少庄主的一干人等,格杀勿论!”
传令如同惊雷般炸开,整个雪域山庄顿时被一阵肃杀所笼罩。所有留守在庄中的弟子放下了手中的事情,从各个角落涌出,手持法器,满面肃杀地朝着广场方向汇聚。
堡垒顶部,有阵法光芒的层层亮起,一个叠着一个的阵法依次激活,外部那些穿刺在冰刺上的兽首张嘴发出怒吼声,在这怒吼声中,整个雪域山庄的防御阵法开启,连只蚊子都别想逃出去。
肃杀的气氛蔓延到了广场上。
许陵光与兰涧并肩站在一处,鎏洙站在两人旁边,再后面则是程长风和昌松。
广场上的气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那些持笛的弟子目光若有似无地朝许陵光一行人看过来,里面是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杀意。
许陵光看见了,跟兰涧偷偷咬耳朵:“我们好象暴露了。”
兰涧跟他头挨着头:“防御大阵开启了,有很重杀气朝广场聚集。”
许陵光半点不慌,但他装得很怕,歪着脑袋看兰涧:“要是我们打不过怎么办?”
兰涧抓过他的手,把玩细长的手指,配合他演戏:“那我背着你逃跑。”
许陵光撇了下嘴,反过来捏他的指关节:“那还是算了。我们还有正事没办完呢。”
两人并没有传音,小声嘀咕落在了后方的程长风和昌松耳朵里,两人感受到腾腾的杀意之后就尤如受惊鹌鹑一般四处探看,却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因为前面的三个人还没有动作。
眼下听着两人的话,这师兄弟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一言难尽。
但一言难尽之后又觉得有些许心安。
毕竟都这个时候了两人还能嬉笑,说明事情还不算紧急。
程长风看一眼广场上的妖奴大军,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这么多的妖奴,也不知道许陵光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许陵光的后手。
留守山庄的几位长老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广场各个方位,封死了所有逃生的路径。
听令而来的弟子们在长老下方严阵以待,黑压压一片,手中的法器都对准了许陵光一行人。
“大胆小儿,竟敢冒充我雪域山庄弟子。”
为首的长老修为最高,乃是破妄境大能。他须发皆张,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生疼,“尔等潜入庄中,意欲何为?”
肖荣跟在他下方,脸色灰败,看向许陵光等人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面对这么大的阵仗,许陵光不见丝毫紧张,他背着手昂起下巴,挑衅意味十足:“我只是听梅誉说庄里豢养了许多妖族,出于好奇才来看看,你们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而且我还帮你们改进了魂蛊,你们该感谢我才对,怎么还恩将仇报起来了?”
他这倒打一耙的话,让在场的雪域山庄众人表情难看。
肖荣忍不住出声道:“你当真有这么好心?”
许陵光笑意盈盈看他:“你不是亲自盯着,也对结果很满意么?”
长老目光扫过广场上一动不动的妖奴大军,控蛊的弟子没有得到命令,并没有轻举妄动,此时这些妖奴如同真正的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列成方阵,等待主人的命令。
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长老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疑虑,目光刺向兰涧与鎏洙。
——被识破了身份之后,兰涧与鎏洙已经卸下伪装,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只不过兰涧故意将那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变成了黑发,以免有人认出他,破坏了许陵光的计划。
“少庄主与兰小姐在何处?”
兰涧慢条斯理抚平衣袖上的褶皱,鎏洙则低头擦拭剑刃,没有人理会他。
长老眯了眯眼,目光落在了后方缩着头尤如鹌鹑的程长风和昌松身上。看着二人的神态,显然并非他人易容乔装,而是本人直接背了主。
“他们不说,你们说。程长风、昌松,少庄主与兰小姐何在?”
被长老目光钉住的二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往许陵光身后藏了藏。
程长风觑一眼许陵光的脸色,见他没有阻止之意,就大着胆子回道:“你应该已经发现梅誉的命灯灭了吧,何必再白费口舌问我?”
雪域山庄众人被他气得不轻,数道声音朝程长风喝道:“叛徒!”
程长风脸颊肌肉抽搐,再次往许陵光身后躲了躲,低声道:“许丹师,你有应对之策吧?”
他们已经被迫绑在了许陵光的船上,要是许陵光没有后手,那雪域山庄的人大概会活剐了他。
许陵光没有理会他。
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玉笛捏在手中把玩,这个时候了还偏头跟兰涧说悄悄话:“你会吹笛子吗?”
兰涧点头,掀起眼皮看他:“你想听?”
虽然这个时候吹笛子有些不合时宜,不过男朋友想听,他就吹。
“恩,我想听。”
许陵光就把手里玉笛塞给他,小声说:“等会我让你吹的时候再吹。”
兰涧接过玉笛,垂眸打量。
两人之间的氛围不象是在战场上,倒象是在游山玩水谈情说爱。
雪域山庄的长老看见许陵光拿出来的玉笛眼皮就挑了下,心中冒出不好的预感。他不愿意再拖延时间,当即下令道:“将人拿下,生死不论!”
“列阵!控蛊!”
他的话音还未落,列成方阵的雪域山庄弟子就摆出了阵形,将许陵光一行五人围困在了阵中。
黑衣持笛的控股人将骨笛放在嘴边,尖锐刺耳的笛声扩散开来,广场上尤如傀儡的妖奴大军在笛声的控制之下,也开始列阵围向许陵光一行。
乌泱泱的弟子和妖奴大军混在一起,尤如人海。
许陵光一行五人被围在中间,仿佛是海上的孤舟。
鎏洙擦好了剑,剑刃一抖,目光凛凛看着逐渐逼近的雪域山庄弟子。
兰涧手中摩挲着玉笛,思索等会该吹哪首曲子。
许陵光依旧背着手,看着步步逼近的敌人,仿佛在阅兵。
只有程长风与昌松在凛凛杀气的压迫之下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下意识靠在一起,脑中飞快思索着万一许陵光不敌,他们还有没有机会脱身,又该如何脱身。
唯一的可能是将功折罪,不如现在先将许陵光给……
程长风和昌松目光闪铄地看向许陵光,但在触及他身旁的兰涧时,眼睛仿佛被刺了下,连忙恐惧地低下了头。
他们险些忘了千金楼主人。
有这尊大神在,雪域山庄毫无胜算。
可雪域山庄还有这么多的妖奴,就算千金楼主人再如何厉害,蚂蚁多了恐怕也能拖死大象……
两人心思不定,脸色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许陵光虽然没有特意留意两人的动静,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并没有被他忽略掉,他馀光瞥了身后的两人一眼,看向兰涧道:“可以吹了。”
闻言兰涧将玉笛放在唇边,有悠扬的笛声传出来。
他吹的是《春江花月夜》。
坐镇各方的长老在听见传来的笛声之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齐齐出声道:“不能让他吹笛!”
说着就有一道格外凌厉的身影朝着兰涧攻来,试图打断他的动作。
然而对方刚到近前,掌风还未掠到兰涧衣摆,整个人就仿佛被无形的重击拍得倒飞出去,重重落在了妖奴大军之中。
附近妖奴被笛声影响,已然摆脱了雪域山庄的控制。
四周妖族看着落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长老,猩红的双眼一时恍惚一时清明,最后都化作嗜血的杀戮,怒吼着朝长老扑上去——
不过转瞬之间,那些原本受到控蛊人笛声操控的妖奴大军,就反戈相向,反过来开始收割雪域山庄的弟子。
人海中传来不可置信的惨叫和质问。
“怎么回事,这些妖兽疯了!”
“控蛊,快些控蛊!”
“救命,别杀我,别杀我,啊——”
惨叫声越来越多,原本列阵围攻许陵光一行的雪域山庄弟子眨眼之间就被妖奴大军冲击得四散奔逃,而那些摆脱了控制的妖族满心只剩下复仇的怒吼,不死不休地追杀每一个弟子。
不过片刻,广场上就沦为了炼狱。
坐镇各方的长老试图夺回控制权维持局面,可妖奴大军数量太多,就算他们一起上了,也只是杯水车薪。更何况他们此时此刻根本动弹不得。
——每一位长老头顶上都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死死压制着,让他们动弹不得。
而下方的弟子丝毫不知,有一些好在大喊着求长老救命。
因为梅清的计划,庄中精锐被带走了大半,留下来的十来位长老修为不算差,但也不是顶尖。眼下出了大事,他们只能齐齐看向修为最高的破妄境长老。
“怎么回事,我动不了。”
“灵力也无法运转。”
“这是境界压制。”破妄境长老口角渗血道。
“境界压制,怎么可能……”
一众长老已经顾不上下方血流成河的弟子们,大限将至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若真是境界压制,能将破妄境的长老都压制住的人,又是何等恐怖境界?
雪域山庄偏安一隅行事也低调,何时惹上了这样厉害的人物?
破妄境的长老没有开口,他是在场修为最高的人,受到的压制也最厉害,其他长老只是灵气滞涩,他却隐约感觉自己的五脏已经破裂。
他艰难地喘息,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在了那吹笛的青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