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徐沧嘶哑、苍老,甚至带着一丝颤斗的声音:“喂…清雪,我是大伯…”
徐清雪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柔软的皮肤里。她靠在椅背上,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绷紧了,象一张拉满的弓。
窗外是沪上宁静的夜色,屋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她清冷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象是骤然被投入了冰块的深潭,寒意刺骨地弥漫开来。
大伯?
这个称呼,象一把生锈的刀子,在她早已结痂的伤口上,再次狠狠刮过,带起一阵混合着血腥味的钝痛。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
每一幕都让她不堪回首,撕心裂肺。
秦凯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除了眼前这位“好大伯”,还能有谁?
“徐董事长。”
徐清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冷,“这么晚打电话,有何贵干?”
她刻意用了“董事长”这个称呼,将两人之间那点早已被鲜血浸透、腐烂不堪的所谓亲情,彻底割裂。
电话那头的徐沧似乎被这冰冷的称呼刺了一下,呼吸一滞,声音更显干涩艰难:“清雪…我…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我也没脸求你原谅。我打电话来,是想…是想跟你谈谈。”
“谈?”
徐清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谈你怎么把秦凯引到我门口的?还是谈你下一步又准备和谁联手,来逼我走投无路?”
“不是!清雪你听我说!”
徐沧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秦凯…秦凯他是自己找来的!我…我承认,我之前是昏了头,想借他的手…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疯,也没想到陈婉晴会…”
“没想到?”
徐清雪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尽管她极力控制,但那压抑的怒火和恨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徐沧,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秦凯是什么人?没有你的指点和情报,他能这么快精准地找到这里?能在你来告密之后就立刻带人杀上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每个字都象冰锥:“你是不是觉得,看着秦凯把我抓走,或者看着苏景熙被他弄死,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就能稳坐你的董事长宝座了?现在发现秦凯胃口太大,连你也想吞了,才想起来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徐清雪几乎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徐沧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传来:
“清雪…我…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是,我是混蛋,我猪油蒙了心,我为了这个位置,做了太多错事…我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里带了哽咽,听起来情真意切,充满了懊悔。
但徐清雪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没有丝毫松动。鳄鱼的眼泪,她见得多了。
“我现在…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徐沧继续说着,语气近乎哀求,“秦凯他要彻底控制徐氏,他要我当他的傀儡,他甚至…他甚至用你爸妈的事威胁我!清雪,徐氏是你爷爷,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在我手里,更不能落到秦家手里啊!”
“所以呢?”
徐清雪冷冷地问,“所以你现在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对付秦凯?帮你保住你的位置?还是想让我看在所谓‘徐氏基业’的份上,对你网开一面?”
“我…”徐沧语塞,被徐清雪尖锐的问题戳破了所有伪装。他确实存着这些心思,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徐沧,”
徐清雪的声音疲惫而决绝,“从你对我父母下手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有血仇,没有亲情,更没有合作的可能。徐氏我会拿回来,但那是我的事。至于你…你会得到你应得的下场。不是通过我,也会通过法律,或者…秦凯。”
她顿了顿,最后说道:“别再打来了。下次听到你的声音,之前我所收到的所有证据都会公布出来。还有苏景熙给你拍的那些视频。”
说完,不等徐沧再有任何回应,她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传来,象是一锤定音,为这场短暂而尖锐的交锋画上了句号。
徐清雪将手机扔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
胸口起伏着,那强行压下的恨意和愤怒,此刻在寂静中翻涌。她知道徐沧走投无路下的电话可能有几分“真实”的绝望,但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信了,就是对自己父母在天之灵的背叛,也是将自己和苏景熙再次置于不可预测的危险之中。
徐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徐沧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手臂缓缓垂下,手机从无力的指尖滑落
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坐在宽大的椅子里,仿佛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雕。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奢华依旧,却照不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灰败和绝望。
清雪不信他。
一个字都不信。
他早该料到的。那样深的血仇,那样多的欺骗和伤害,怎么可能凭他几句走投无路的谶悔就化解?
他以为抛出徐氏基业、抛出秦凯的威胁,至少能让她动摇一丝。可她却看得比他更透,更冷。
是啊,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谈“合作”?有什么资格谈“保住徐氏”?一个弑亲夺位、引狼入室的罪人,连祈求原谅都是奢望。
徐沧的目光,茫然地扫过这间他处心积虑才坐进来的办公室。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都象征着权力和地位。
可现在,这一切都象巨大的讽刺,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那个不成器的独子。此刻恐怕又在哪个夜场挥金如土,醉生梦死,对家族面临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
把徐氏交给他?那等于是直接把百年基业扔进火坑,烧得连渣都不剩。
可是不给他,又能给谁?
给秦凯?那是亲手将徐氏送入虎口,还搭上自己的性命。
还给清雪…她不要。她要以仇人的身份,亲手来夺。
似乎…真的没有路了。
徐沧缓缓弯下腰,用颤斗的手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映出他自己扭曲模糊、苍老颓败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解锁,点开相册。
里面最新的一张照片,还是很多年前的家庭合影。弟弟徐明远和弟妹笑容温和地站在中间,年幼的徐清雪扎着两个羊角辫,依偎在母亲身边,笑得天真璨烂。而他站在弟弟旁边,手搭在弟弟肩上,那时候的笑容,似乎还有几分真切。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悔恨,像迟来的潮水,终于冲垮了他心中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堤坝。不是为了求生,而是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为了这冰冷的权力和财富,究竟失去了什么,又造成了怎样无法挽回的伤害。
他失去了弟弟,失去了那个会叫他“大伯”的侄女,失去了做人的底线,最终…也即将失去一切,包括这条肮脏的性命。
徐沧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深陷的眼框滑落,滚过他布满皱纹和疲惫的脸颊,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瞬间消失不见。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老人压抑的、近乎绝望的沉默。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象一个世纪。
翌日清晨。
老宅的厨房里飘出小米粥和煎蛋的香气。
苏景熙系着围裙,动作熟练地将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盛进盘子。
徐清雪穿着居家服走下楼梯,脸色看起来比昨晚平静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倦色。
“早。”她轻声打招呼,在餐桌旁坐下。
“早。”苏景熙把粥和蛋端过来,状似随意地问,“昨晚睡得还好吗?看你后来房间灯亮到挺晚。”
他语气自然,象是普通的关心,但目光却仔细地掠过徐清雪的脸,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徐清雪拿起勺子,轻轻搅拌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点了点头:“还行,想一些公司的事,有点失眠。”
她抬眼看向苏景熙,唇角努力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你呢?没被昨晚的事影响吧?”
“我没事。”
苏景熙在她对面坐下,挤出一丝笑容。
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后怕的,目前还没想到什么应对之策,陈婉晴为自己出面。可徐清雪该怎么办?
苏景熙最后还是关心的说道。“这段时间我不在你也一定小心一些,要是有什么事及时给我电话。”
徐清雪闻言,心中一暖,点点头,没有说多馀的话。
“好。”
中午。
徐清雪位于景雪美妆的临时办公室里,阳光通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线条。
她正专注地看着计算机屏幕上的市场分析报告,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徐总,前台有一位先生送来一个文档袋,指名要交给您本人。他说是受人所托,放下东西就走了。”秘书的声音传来。
徐清雪微微蹙眉:“文档袋?什么人送的?”
“不清楚,那位先生没留姓名,只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拿进来吧。”
片刻后,秘书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档袋放在了徐清雪的办公桌上。
徐清雪看着那个普通的文档袋,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警剔。她挥挥手让秘书出去,等门关上后,才拿起文档袋。
入手有些分量。她拆开封口的线,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首先滑出的,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法律文档。最上面一页,黑体加粗的标题赫然在目——《股权转让协议》。
徐清雪的目光骤然凝固。
她快速翻看,手指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斗。协议内容清淅显示,转让人徐沧,将其名下持有的、约占徐氏集团总股本 百分之六十 的股份,无条件转让给受让人徐清雪。所有法律条款完备,签名处已经签上了徐沧的名字,并加盖了私章,只等徐清雪签字即可生效。
股份转让书下面,压着一封没有信封、对折起来的普通信纸。
徐清雪强迫自己从股权文档的冲击中回过神,拿起那封信,展开。
字迹是徐沧的,有些潦草,甚至能看出握笔的手在颤斗:
【清雪: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飞往国外的飞机上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这封信,也不是为了求得你的原谅——我不配,也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无可饶恕。
这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是你父亲当年留给我的,本意是让我辅助他,守护徐氏。我却用它,做了最不可饶恕的事。现在,物归原主。剩下的股份,散落在其他股东和小散户手里,以你现在的能力和准备,收回并不难。秦凯那边,他刚拿到一些代理权,根基未稳,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我只从公司帐上,留了一千万。这笔钱,够我带着你伯母和你那个不成器的堂弟,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苟延残喘地过完下半辈子了。这大概,是我能为徐氏做的最后一件事——带走最后的麻烦和污点。
徐氏是你爷爷、你爸爸,还有你妈妈的心血。我曾经鬼迷心窍,差点毁了它。现在,我把它干干净净地还给你。
不要找我。我们就此消失。
最后…替我对你爸妈,说声对不起。虽然这句道歉,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徐沧
即日】
信纸从徐清雪指间滑落,飘然落在办公桌上,复盖住了那份厚重的股权转让协议。
她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通过百叶窗照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淅可见,缓缓浮动。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徐清雪看着桌上那几页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恨了三年,谋划了半年,准备了无数种艰难夺回的方式… …
她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几乎将整个徐氏,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切都好似一场潦草的梦一般
又过了一日。
农历八月十四。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苏景熙从徐清雪的车上走下。
何夏跟徐清雪一起送他来到了车站。
“哥,一路顺风。”
苏景熙落车,何夏跟徐清雪把苏景熙送到了闸门口。何夏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是却又吐不出来,最后只有这寥寥几字。
“好。你跟徐姐姐在这过中秋也要开开心心的。”
苏景熙知道何夏的腼典,抬起手,在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随后又看向徐清雪。“好了,你们送到这就行了。路上小心。”
“你也是。回去了就多陪陪爷爷奶奶,等有时间了,带我们一起去见见爷爷奶奶。”
徐清雪此刻也突然说道。
苏景熙闻言一愣,但很快的点头答应。“好!”
随即,三人道别。
苏景熙拖着行李,踏进了高铁站。
时隔一个多月,他又要回到那个伤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