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如同爆豆般在窝棚四周炸响,子弹“咻咻”地掠过,打在岩石和泥土上,溅起阵阵烟尘。日军的试探性进攻很快演变成多方向的猛烈冲击,显然,他们在确认游击队退路断绝、火力有限后,决心要将这支胆大包天的队伍彻底歼灭在这片山坡上。
王雷指挥的环形防线承受着巨大压力。正面,山洞口的日军依托坚固工事,用掷弹筒和机枪持续压制;左侧,柱子率领的小队与试图包抄的日军陷入残酷的近距离交战,刺刀碰撞声和怒吼声隐约可闻;右侧也出现了日军身影,虽然人数不多,但牵制了本就有限的兵力。
窝棚急救点,成了风暴的中心。流弹不时穿透薄薄的茅草顶和木板墙,留下一个个透光的孔洞。胡老扁、威尔逊、苏暮雨等人已将重伤员转移到最内侧由岩石形成的天然凹坑里,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药箱、背包、甚至捣药的石臼——堆在凹坑边缘作为掩体。
胡老扁握紧了那支三八式步枪,手指扣在冰凉的扳机上。他行医半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像士兵一样准备开枪杀人。但此刻,保护身后这些生命垂危的战士和并肩作战的同伴,就是他作为医者最本能的“处方”。
威尔逊蹲在他旁边,柯尔特手枪平举,碧蓝的眼睛透过窝棚的缝隙紧盯着外面晃动的人影,呼吸略显急促,但握枪的手很稳。苏暮雨和红牡丹守在伤员旁,手里也拿着枪,眼神紧张而坚定。
“王队长他们压力太大了,防线在收缩。”山猫从窝棚门口缩回头,他额头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脸,胡老扁匆匆给他撒了药粉包扎上。“鬼子好像要重点进攻我们这里,他们知道这里是我们的软肋!”
果然,一阵密集的子弹扫射在窝棚外墙,打得木板碎屑横飞。紧接着,几声日语呼喝,约莫五六个日军士兵,借助地形和烟雾(燃烧的杂物),呈散兵线朝窝棚快速逼近!
“打!”胡老扁低吼一声,几乎是闭着眼扣动了扳机!“砰!”步枪巨大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子弹不知飞向了何处。威尔逊的手枪也响了,“砰砰”两枪,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士兵应声倒地。山猫和另一名还能战斗的伤员也拼命开火。
然而,日军士兵训练有素,立刻匍匐倒地还击,精准的点射压制得窝棚内几乎抬不起头。一颗手榴弹冒着白烟滚到了窝棚门口!
“手榴弹!”山猫目眦欲裂,就要扑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胡老扁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速度,他猛地抓起身边一个装满草药的陶罐(颇有些分量),用尽全力朝门口掷去!陶罐划过一道弧线,堪堪砸在那枚冒烟的手榴弹上,将其撞得滚远了几尺!
“轰!”手榴弹在离窝棚数米外爆炸,气浪和泥土扑了众人一身,但窝棚保住了!
趁着爆炸的烟雾,那几名日军士兵再次跃起冲锋,眼看就要冲进窝棚!
“胡先生!低头!”苏暮雨的惊呼声响起。
胡老扁下意识一矮身,只见苏暮雨猛地掀开了身旁一个一直盖着瓦罐的火盆!里面不是什么炭火,而是龙阿婆之前熬制“破瘴拔毒浓膏”剩下的、混合了多种刺激性草药(如辣椒、芥子、曼陀罗花等)的滚烫油膏残渣!刺鼻辛辣的浓烟瞬间爆开,混合着尚未散尽的爆炸烟尘,形成一团黄绿色的呛人烟雾,正好笼罩了冲来的日军!
“啊!我的眼睛!”
“咳咳!毒气!是毒气!”
几名日军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辛辣烟雾呛得涕泪横流,剧烈咳嗽,眼睛火辣辣地睁不开,顿时失去了战斗力,慌乱地向后倒退、胡乱射击。
这意想不到的“土制化学武器”赢得了宝贵的几秒钟。威尔逊和山猫趁机连续开枪,撂倒了两个。剩下的日军连滚滚爬地退回了掩体后。
“苏大夫,好样的!”胡老扁又惊又喜。
苏暮雨脸色发白,刚才的举动几乎耗尽了她的勇气,但眼神亮得惊人:“是阿婆的药……她说万一被围,这些药渣烧起来的烟,能挡一阵……”
暂时打退了这一波攻击,但危机远未解除。日军显然被激怒了,更猛烈的火力覆盖过来,掷弹筒的炮弹开始落在窝棚附近,震得整个棚子摇摇欲坠,灰尘簌簌落下。侧面柱子那边的枪声也越来越稀疏,似乎情况不妙。
王雷的防线在不断后撤,已经退到距离窝棚不足三十米的地方。游击队员们伤亡在增加,弹药也在急剧消耗。
“队长!子弹不多了!”
“手榴弹只剩两颗了!”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王雷身上又添了新伤,左腿被弹片击中,血流如注,他撕下布条死死勒住,依靠在一截断墙上,看着步步紧逼的日军和身后岌岌可危的窝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难道今天真要全军覆没在这里?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加沉闷、更加巨大、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猛然从山洞方向爆发!那不是炮弹爆炸的声音,更像是……巨大的容器爆裂、混合着结构坍塌的骇人巨响!
紧接着,山洞入口处,那坚固的机枪地堡上方,厚重的岩石和混凝土结构,竟然肉眼可见地向下塌陷了一大块!浓烟、尘土、还有某种黄绿色的诡异气体,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洞口和坍塌处汹涌喷出!
“啊——!”
“毒气!毒气泄漏了!”
原本正在进攻的日军,尤其是靠近山洞方向的部队,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们比游击队更清楚那黄绿色气体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生产的、尚未完全稳定的混合毒剂“樱花三型”的原液蒸汽!吸入或接触,后果不堪设想!
日军进攻的阵型彻底乱了。士兵们惊恐地后撤,试图远离毒气弥漫的区域,有的匆忙戴上防毒面具(但并非人人配备),有的则胡乱用衣物捂住口鼻。指挥官的怒吼被淹没在恐慌的声浪中。
“是岩鹰!他们成功了!”王雷忍着剧痛,激动得差点站起来。那巨大的爆炸和毒气泄漏,显然是岩鹰小队在山洞内部成功破坏了毒剂储存罐或核心生产设备!
更令人振奋的是,在那一片混乱和逐渐扩散的黄绿色毒雾中,三颗虽然微弱、却倔强地穿透烟尘的红色光点,歪歪斜斜地升上了黎明天空!
红色信号弹!岩鹰小队发出的,里应外合的总攻信号!虽然迟到了,但它终究来了!
“同志们!我们的英雄在洞里得手了!鬼子乱了!冲啊!拿下山洞!”王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率先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向前冲去!
绝境中的游击队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激起了滔天的斗志和求生的渴望!残存的弹药被倾泻出去,所有还能动的人,包括轻伤员,都呐喊着发起了反冲锋!
日军腹背受敌,内部毒气泄漏造成恐慌,外部游击队绝地反击,士气瞬间崩溃。一部分日军开始向营地其他方向溃逃,山洞入口处的守军也意志动摇。
窝棚这边,压力骤减。围攻的日军看到主阵地崩溃,毒气又有向这边飘散的趋势(风向略有变化),也丧失了战意,开始后退。
“快!把重伤员转移到上风处!用湿布捂住口鼻!含服解毒丸!”胡老扁立刻从战斗状态切换回医生角色,指挥众人。他和威尔逊迅速检查伤员情况,好在毒雾尚未波及此处,但需要预防。
然而,山洞方向的情形依旧危急。毒气在泄漏,岩鹰小队生死未卜,冲进去的战友也可能面临中毒风险。
“威尔逊博士,米勒准备的那些高锰酸钾溶液和石灰,还有吗?”胡老扁急问。
“有!在背包里!”威尔逊立刻翻找。
“快!我们需要冲过去,在洞口上风处建立简易洗消点!进去的同志出来可能需要紧急处理!暮雨,红牡丹,你们留在这里照顾伤员,按我刚才说的做!”
胡老扁和威尔逊带着山猫和另一名队员,提着药品和简易防毒用品(浸药头巾),冒着流弹和可能飘来的毒气,向山洞方向冲去。
此时王雷已经带领战士们冲到了山洞入口附近。毒气主要从坍塌处和洞口上方涌出,洞口下方靠近地面处反而相对稀薄,但依旧刺鼻。可以看到洞口工事里横七竖八倒着一些日军尸体,有的明显是死于爆炸和坍塌,有的则呈现中毒迹象。
“不要深入!等毒气散一散!先控制外围!”王雷命令道,同时焦急地向洞内张望,“岩鹰!岩鹰你们在哪!”
“队长……我们……出来了……”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从洞口内侧的阴影中传来。
只见岩鹰搀扶着一名队员,另一名队员背着第三个,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五人突击队,出来了四个,个个衣衫褴褛,面庞被烟熏火燎得漆黑,裸露的皮肤有灼伤和溃烂痕迹,剧烈地咳嗽着,但眼睛却闪着胜利的光芒。
“岩鹰!”王雷冲上去扶住他。
“队长……成了……”岩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找到了……最大的毒剂罐……和反应釜……用集束手榴弹……炸了……引爆了旁边的……原料桶……全完了……鬼子在里面……也完了不少……”
原来,岩鹰小队通过废水涵洞潜入后,发现山洞内部结构比预想复杂,岔道众多,且有日军巡逻。他们潜伏躲藏,几经周折,才摸到核心区域附近,那里守卫森严。他们制造小混乱引开部分守卫,然后岩鹰亲自带人突入,找到了最大的毒剂储罐和生产设备,毫不犹豫地安放了所有集束手榴弹。爆炸引发了连环反应,不仅摧毁了毒剂核心,还导致山洞局部结构坍塌,毒剂泄漏。他们自己也被爆炸波及和毒气熏到,拼死才顺着原路逃出,并在最后关头发射了信号弹。
“好兄弟!干得漂亮!”王雷用力抱了抱岩鹰,随即看到他们痛苦的神情和皮肤上的灼伤,“胡先生!快!”
胡老扁和威尔逊已经赶到。“立刻清洗眼睛和皮肤!用清水!快!”胡老扁指挥着,威尔逊则迅速配制高锰酸钾稀溶液和石灰水。
众人七手八脚帮助岩鹰小队清洗。他们接触的主要是毒剂蒸汽和爆炸灼伤,程度相对外围直接接触原液的日军要轻,但依然痛苦万分。胡老扁用银针刺其相关穴位止痛、排毒,威尔逊则处理皮肤灼伤,涂抹烧伤药膏(山寨自制混合磺胺)。
洞口的毒气随着内部爆炸消耗和通风,逐渐减弱、飘散。王雷组织人手,用浸湿的布巾蒙面,小心进入山洞内部清理残敌、确认情况。里面的景象触目惊心,大部分日军在爆炸和毒气中丧生,包括那个田中博士和野村军医(发现时已死亡)。各种实验设备、玻璃器皿损毁殆尽,储存的毒剂原料和成品基本被毁或泄漏。那几个关押活体实验者的铁笼……里面的惨状让人不忍卒睹。
战斗,终于接近尾声。残存的日军零星抵抗很快被肃清,少数逃入山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尚未散尽的硝烟,照射在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毒与死亡洗礼的山谷。
王雷清点人数,伤亡近半,代价惨重。但终究,他们摧毁了这个毒魔巢穴,挽救了无数可能受害的生命。
窝棚急救点,迎来了最忙碌的善后时刻。胡老扁、威尔逊、苏暮雨等人,以及后来从后方绕远路艰难赶到的米勒、龙阿婆带领的医疗队,全力救治伤员。中毒的战士在胡老扁的持续治疗和威尔逊的支持疗法下,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小陈也苏醒了,虽然虚弱,但脱离了生命危险。岩鹰小队经过紧急处理,情况稳定。
当阳光彻底驱散晨雾,将温暖的光芒洒在疲惫不堪却洋溢着胜利喜悦的战士们脸上时,胡老扁正在为最后一名伤员缝合伤口。他抬起头,与不远处正在给岩鹰换药的苏暮雨目光相遇。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血丝、疲惫,以及那劫后余生、无需言说的深沉情感。
威尔逊走到胡老扁身边,看着眼前这忙乱却充满生机的景象,感慨道:“胡医生,我们做到了。在绝境中,无论是东方的针药,还是西方的输血,甚至是……这些呛人的药烟,都为了同一个目标——生命。这就是医道,无分中西,只在仁心。”
胡老扁缓缓点头,望向那已被彻底摧毁、仍有淡淡异味飘出的山洞,又看了看周围相互搀扶、包扎的战士们,缓缓道:“是啊,医道仁心,可治病,亦可克毒,更能……汇聚人心,扭转乾坤。此役,非一人之功,乃众志所成。转危为安,安在人心不死,道义长存。”
风雨过后,山河虽染血,正气已涤尘。这支由郎中、洋大夫、草鬼婆、游击队员、普通乡亲凝聚而成的队伍,历经血火淬炼,其魂愈坚,其道愈彰。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