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胡老扁、苏暮雨、威尔逊,以及坚持要同行的龙阿婆和米勒,带着简单的诊疗箱和采集用具,在两名当地游击队员的向导下,离开了根据地,前往出现疫情的村庄。
第一个村子叫枣树沟,藏在一条幽深的山坳里。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土墙茅屋,鸡犬相闻,本应是世外桃源般的景象,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压抑。村口老槐树下,不见往常聚集闲聊的乡民,只有几条瘦狗无精打采地趴着。
他们被引到村长家。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汉子,愁容满面,咳嗽不止,显然也病了。“胡大夫,你们可来了!这病……邪性啊!”他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讲述。
疫情约从十天前开始,先是村东头赵铁匠家父子俩几乎同时病倒,高烧,浑身骨头疼得像散了架,吃不下东西。接着是隔壁几家,症状类似。请了山那边一个老郎中来看,开了发汗解表的药,吃下去汗是出了,烧却退不下来,人更虚了。现在全村病倒了大半,有几个壮的,一开始还能硬撑下地,没两天也躺倒了,最吓人的是村西的孙家老二,昨天开始咳血,胡言乱语,眼看不行了。
“病家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胡老扁沉声道。
他们走访了几户病家。所见情形触目惊心。患者多青壮,躺在简陋的土炕上,面色潮红或晦暗,呼吸粗重,高热烫手。舌苔多见黄腻或白厚如积粉,脉象多滑数或沉数有力。有人诉说头痛如劈,有人全身肌肉酸痛难忍,有人恶心呕吐。查看孙家老二,已陷入半昏迷,时而谵语,咳出的痰中带血,皮肤可见少量出血点,脉象细数欲绝。
“热疫!湿热秽浊之邪,弥漫三焦,逆传心包,已入营血!”胡老扁看完,心头沉重。这绝非普通风寒感冒,其势迅猛,伤津耗气极快,且具传染性。
威尔逊和米勒则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威尔逊用简陋的体温计量了体温(普遍超过39度),检查了患者的咽喉(充血)、肺部听诊(部分有湿啰音),并仔细询问了发病前有无接触过特殊动物、水源或食物。米勒则小心翼翼地用棉签采集了患者的口腔分泌物和痰液样本,用随身携带的简易显微镜(缴获的宝贝)观察,虽倍数不高,但隐约能看到一些活动的、非正常形态的微生物。
“细菌或病毒感染可能性很大,结合高热、全身症状和出血倾向,像是一种烈性传染病,可能是伤寒、斑疹伤寒,或者……出血热?”威尔逊低声对胡老扁说,语气不确定,“需要更精确的实验室检验才能确诊,但我们没有条件。”
龙阿婆独自在病家屋里屋外转悠,看看水缸,摸摸灶台,又到屋后猪圈、茅厕附近看了看,还抓了一把墙角的泥土嗅了嗅。她回到众人身边,嘶哑地说:“不光是人病,地气也不对。村里水井边的苔藓颜色发暗,牲口也蔫。有外邪入村,夹杂着本地湿瘴。”
综合各方信息,胡老扁初步判断:这是一种传染性很强的热性疫病,可能通过接触或蚊虫(时值夏季)传播,病邪性质为湿热秽毒,兼有戾气(指传染性极强的病邪)。患者体质和营养状况普遍较差,正气不足,故邪易深入,变证丛生。
“当务之急,一是隔离病患,防止进一步扩散;二是尽快确定有效治疗方案,抢救危重;三是查明可能的病源,切断传播。”胡老扁对村长和同来的游击队员说。
他们迅速行动。将尚未染病的村民集中到村子上风向几处空房暂住,病患家庭严格隔离,派专人送饭送水,处置排泄物(深埋或石灰消毒)。死者(已有两例)尸体火化深埋。全村进行大扫除,填平污水坑,焚烧垃圾,水井投撒明矾和石灰消毒。
治疗上,胡老扁根据患者不同阶段和体质,辨证施治。轻症以清热化湿、宣畅气机为主,用三仁汤、甘露消毒丹加减。重症热入营血者,急用清营汤、犀角地黄汤思路(再次大量使用水牛角、生地等替代品),并配合安宫牛黄丸或紫雪丹开窍醒神。对于极度虚弱、正气不支者,则在祛邪同时,佐以参、芪扶正。
威尔逊贡献出所剩无几的磺胺类和阿司匹林(解热镇痛),用于控制继发感染和高热。米勒则用能找到的材料,配制了简易的含氯消毒液用于环境消毒。
龙阿婆拿出了她的看家本事。她带人上山,采集了大量具有清热燥湿、辟秽解毒功效的草药,如青蒿(后来被证明对疟疾等有效)、马鞭草、鬼针草、苍术、艾叶等。一部分煎成大锅汤,让全村人(包括未病者)每日服用预防;一部分捣烂外敷患者大椎、曲池等穴,或焚烧烟熏病家房屋驱秽。
然而,最棘手的是人手不足。胡老扁他们几个人,要应对数十名病患,还要指导防疫,忙得脚不沾地,几天下来,个个眼窝深陷。根据地医疗站也抽不出更多人,且其他村庄也出现了类似苗头。
“必须就地培养人手!”胡老扁在一次累得几乎虚脱的间歇,对苏暮雨和威尔逊说,“光靠我们几个人,累死也顾不过来。村里有没有识字的年轻人?或者稍微懂点草药的?教他们最基本的辨识、护理、煎药、消毒!”
这个想法得到了王雷和赵队长的支持。很快,枣树沟和邻近两个出现疫情的村庄,选出了七八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六七到三十不等,都是略识些字、手脚麻利、愿意学医救人的。
培训就在村口祠堂前的空地上进行,条件简陋到极致。没有课本,没有黑板,只有口传心授,实物教学。
胡老扁主讲中医基础与疫病防治。他拿起一片鲜嫩的薄荷叶:“此物辛凉,能疏散风热,清利头目。疫病初起,有头痛发热、咽喉不适者,可用它泡水代茶,或与其他清热药同煎。”他又拿起一把干枯的苍术:“这个,气味芳香浓烈,能燥湿健脾,辟秽化浊。疫瘴之气弥漫,可用它焚烧烟熏,或与藿香、佩兰同用,化湿解毒。”他尽量用最直白、最形象的语言,讲解阴阳表里、寒热虚实的基本概念,以及常见症状(发热、头痛、咳嗽、腹泻等)的简单辨证和应对草药。
威尔逊和米勒负责讲解现代卫生防疫知识。威尔逊用一杯清水和一点墨汁,演示细菌如何在水中扩散;用两只碗,一只盖着布,一只敞开,放在苍蝇出没处,几天后对比,讲解苍蝇传播疾病的可怕。他教大家“洗手”的重要性(用肥皂或草木灰),演示如何用沸水或消毒水处理饮用水和餐具。米勒则教大家辨识常见的、可能有毒的动植物,以及简单的外伤包扎、止血方法。
龙阿婆的教学更“野”。她直接带学员们上山,指着各种看似普通的植物:“这是车前草,利尿解毒,治热淋涩痛;这是鱼腥草,清热解毒,消痈排脓,肺热咳嗽可用;这是半边莲,治蛇虫咬伤、疮疡肿毒……”她传授如何根据季节、时辰、部位采摘草药,如何简单炮制(晒干、切碎、酒制等)。她还教了一种特殊的“望气”法,看病人面色、眼神、指甲颜色,结合舌苔,快速判断病情轻重和邪气深浅,虽无系统理论,却往往精准实用。
苏暮雨则负责护理和妇孺保健的培训。她教女学员们如何为高热病人用温水或酒精擦拭物理降温,如何帮助卧床病人翻身、防止褥疮,如何为产妇接生(用煮沸的剪刀、干净的布),如何照顾新生儿和哺乳期母亲。她温柔细致,手把手地教,很快赢得了女学员们的信任和喜爱。
培训是紧张而充实的。白天,学员们跟着老师们巡诊、配药、护理,晚上围坐在篝火旁,复习白天所学,提问解惑。这些原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村姑,第一次系统接触到医学知识,眼中充满了好奇、敬畏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们学得异常刻苦,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用碎布头练习包扎,互相在身上练习“望闻问切”。
几天后,第一批“速成”的乡村卫生员开始独立承担部分工作。他们能辨识常见草药,能按照方子抓药煎药,能为轻症患者进行简单护理,能指导村民进行环境消毒和预防服药。虽然稚嫩,却极大地缓解了胡老扁等人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这种“传帮带”的模式,像火种一样,迅速在周边村庄点燃。其他村子听说后,也纷纷选派年轻人来学习,或者请求胡老扁他们派人去指导。
疫情在多方努力下,终于得到了控制。新发病例逐渐减少,重症患者经过中西医结合治疗和精心护理,也大多转危为安。枣树沟的孙家老二,在胡老扁的重剂凉血开窍药和威尔逊的辅助治疗下,奇迹般地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刻,虽然身体极度虚弱,但神志渐清,咳血停止。
当胡老扁他们准备离开枣树沟,前往下一个需要帮助的村庄时,那七八名最初的学员,以及更多闻讯赶来的乡亲,聚集在村口相送。
“胡先生,苏大夫,威尔逊博士,阿婆……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全村!”老村长带着众人,深深鞠躬。
“这些娃娃,就托付给你们了。”胡老扁指着那些眼神已然不同的年轻卫生员,对村长说,“他们是村里未来的‘郎中’。常见小病、预防疫病、接生护理,他们都能顶上了。遇到疑难重症,再来根据地找我们。”
一个名叫春妮的年轻女学员,红着眼睛走到苏暮雨面前,将一双自己纳的、结实的千层底布鞋塞到她手里:“苏姐姐,路上远,穿着脚不疼。”她又转向胡老扁,递上一个缝制粗糙但厚实的布垫:“胡先生,您常坐着看病,这个垫着舒服些。”
简单的心意,却重如千钧。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枣树沟。胡老扁回头望去,村口那些挥舞的手臂,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光的、充满希望的眼睛,与身后层峦叠嶂的青山,融成了一幅动人的画卷。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苏暮雨轻声念道。
胡老扁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是啊,医道传承,不在高堂讲章,而在这一村一寨,在这亲手施治、口传心授之间。这些撒播在穷乡僻壤的医学种子,或许粗糙,却扎根于最深厚的土壤,连接着最真实的生命需求。它们会生长,会开花,会结果,在未来的岁月里,守护更多人的健康与安宁。
桃李满园,其始也简,其成也钜。而这,或许正是“医道千秋”最朴素、也最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