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君意坐在家里的窗边,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已是初秋,梧桐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在人行道上打着旋儿。
街道对面的商场门口,巨大的电子屏正在循环播放着各种广告,色彩鲜艳,声音嘈杂,与这个下午的宁静格格不入。
她搅动着面前已经凉透的自制拿铁,奶泡早就消散,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泡沫黏在杯壁上。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十分钟,或者说,自从回到现代,她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像这样。
薛君意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她能看到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微微干裂。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自己,至少不是回到现代前的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着“刘女士”三个字。
薛君意没有理会,直到手机震动了第三次,她才缓慢地伸出手,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薛君意,你在哪里?”电话那头传来好友刘雨欣焦急的声音,“打你几遍手机也不接,你到底在干啥呀?”
“我在家里。”薛君意轻声回答。
“等我,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了。
薛君意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刘雨欣来得比她说的要快,只用了七分钟就冲进了家里。
她一进来就四处张望,看到窗边的薛君意后,快步走了过来,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刘雨欣放下包,坐到薛君意对面,上下打量着她,“你看看你,瘦了多少?脸色怎么这么差?这一个月你到底怎么了?”
薛君意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没事?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刘雨欣的声音提高了些,引来了旁边几桌的侧目,她压低声音,“自从医院醒来,你就完全变了个人。医生说你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你看看你现在——魂不守舍,行尸走肉!”
薛君意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刘雨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薛君意,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中学到现在,十几年了。我见过你最糟糕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你现在这样。你就像就像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具空壳。”
她伸出手,握住薛君意冰冷的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你心里在想什么?”
薛君意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要抽回手,却被刘雨欣紧紧握住。
“老薛,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刘雨欣的声音带着哽咽,“你看看你自己,工作辞了,电话不接,门也不出。小说也不写了,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准备就这样烂在公寓里?我告诉你,不可能!除非我倾家荡产,否则我一定会把你从这种状态里拉出来!”
薛君意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雨欣,我”
“告诉我真相。”刘雨欣直视着她的眼睛,“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相信你,都会陪你一起面对。但你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家里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阳光正好,一切都平静而寻常。
然而薛君意知道,她要说的故事,会彻底打破这种寻常。
“雨欣,”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说,我去了另一个世界,你会相信吗?”
刘雨欣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点头:“你说,我就信。”
薛君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所有勇气才能开始述说“我以为我死了,我没有想到我还能再回来……”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我我的意识去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代。一个完全不同于这里的时代。”
她开始讲述那个梦一般的经历。
那是一个架空的时代,类似古代,但又不是任何一个已知的朝代。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房间布置古色古香。
最让她震惊的是,她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与她同名同姓,却完全不同的人。那个薛君意,性格温婉。
而她自己,现代的薛君意,只是一个普通的网文作者,平凡无奇。
“我占据了她的身体。”薛君意的声音有些颤抖,“原来的那个薛君意说她死了,说我也死了,说让我替她孝顺父母,活出自己……我只能感受到她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的脑海——她的家庭,她的姐妹,她的生活。”
……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然后,我遇见了他。”
“他?”刘雨欣轻声问。
“纪连枝。”薛君意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他,是我在那个世界第一眼见到的人,虽然好像我在这边昏迷没有多久,但对我来说,那是一次……更像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她描述着她们经历的事。
随着她的讲述,刘雨欣仿佛也被带入了那个遥远的时空。
她看到薛君意如何笨拙地适应古代生活,如何和人相处,如何在与纪连枝的相处中逐渐产生了真实的情感。
刘雨欣听着听着眼眶湿润了,“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薛君意的声音变得缥缈,“不是作为现代的薛君意,就是作为我自己——一个穿越了时空的灵魂,却意外找到了归属。”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元启国度过自己的一生。
“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很遥远,却很急切。”薛君意描述着那个时刻,“然后我感到自己在坠落,不断坠落,穿过无尽的黑暗。最后,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听到了监测仪的滴滴声。”
她回到了现代。
“所有人都认为我只是意外差点死了,他们不知道我做了个漫长的梦。”薛君意苦笑,“但我知道那不是梦。那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情感,都真实得可怕。”
回到现代后,她试图恢复正常生活。
但一切都变了。
她对工作失去了兴趣,对社交感到疲惫,甚至连吃饭睡觉都变成了一种机械的行为。
“我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薛君意低声说,“一半留在了那个时代,留在纪连枝身边;另一半回到了这里,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活。我不断地问自己: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如果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如果不是,我又该怎么证明它的真实?”
她停顿了很久,家里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爵士乐变成了轻柔的钢琴曲。
“雨欣,”薛君意终于看向好友,“你知道吗?最让我痛苦的不是那段经历的结束,而是我发现我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
刘雨欣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样的人?”
“回避型的人。”薛君意的声音里带着自嘲,“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我好像都只会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而从未真正主动地去争取什么,改变什么。”
她开始剖析自己:在现代,她总是选择最安全的路——做稳定但无趣的工作,即使不满意也从未尝试改变。在感情中,她总是等待对方主动,害怕被拒绝,从不敢表达真实的想法。
“在那个时代也是如此。”薛君意继续说,“我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被动地接受了那个身份。我遇到了纪连枝,但是我后面告诉了他真相——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也没有告诉其他人我的身份,也许她们猜的七七八八,却也不曾拆穿我。
我只是接受了他们对‘薛君意’的爱,却不敢以真实的自己面对他们。”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现在,我回到了这里,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有可能,我是否应该尝试回去?还是应该努力忘记,继续现在的生活?”
刘雨欣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她握着薛君意的手,轻轻摩挲着,仿佛在传递温暖和力量。
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
“老薛,”刘雨欣终于开口,“首先,我相信你。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我相信那是真实的——对你而言。”
薛君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其次,”刘雨欣继续说,“关于你是回避型人格这一点,我部分同意。你的确常常选择被动接受而不是主动争取。但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全部。”
她回忆起学生时代的薛君意:虽然内向,却会在朋友需要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虽然不善表达,却总是用行动关心他人。
“你有你的勇气,薛君意,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刘雨欣认真地说,“在那个时代,你能适应完全陌生的环境,能面对可能暴露的危险,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敢。你没有崩溃,没有放弃,而是努力生活下去,这需要巨大的力量。”
薛君意默默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流淌。
“至于现在,”刘雨欣的语气变得坚定,“无论那段经历是梦还是真实,它都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它改变了你,让你痛苦,也让你成长。你不能忽视它,假装它不存在。但同样,你也不能被它困住,永远停留在那个时空中。”
她身体前倾,直视着薛君意的眼睛:“你需要做出选择,薛君意。不是选择回到过去还是留在现在——因为你我都不知道是否能回去。而是选择如何带着这段记忆继续生活。”
“我该怎么做?”薛君意的声音几不可闻。
“首先,你需要允许自己悲伤。”刘雨欣温柔地说,“为你失去的,无论那是什么——一段感情,一个世界,还是一个可能的自己。给自己时间哀悼,不要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其次,你需要找到一种方式,纪念那段经历。也许是写下来,也许是画出来,也许是通过其他任何艺术形式。
把它从你的心中释放出来,让它成为你可以审视、可以理解的东西。”
“最后,”刘雨欣停顿了一下,“你需要重新认识自己——不是现代的薛君意,也不是古代的‘薛君意’,而是经历了这一切的、完整的你。那个你既有现代的记忆和技能,也有古代的经历和情感。这是一个独特的、无人能完全理解的你。但正是这种独特,让你成为你。”
薛君意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家里内温暖而明亮,与外面逐渐寒冷的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最终说。
“我会陪你一起。”刘雨欣坚定地说,“每一步。无论你需要什么——倾听、陪伴,甚至只是沉默地坐在你身边——我都会在。”
她拿出手机,打开日历:“明天,我们去郊外走走,呼吸新鲜空气。下周,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不是因为你‘有病’,而是因为你需要专业的指导来处理这段创伤。下个月,我们可以尝试一些新的事情——绘画课、写作班,或者任何你感兴趣的东西。”
薛君意看着好友认真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她回到现代后,第一次感到真实的连接。
“雨欣,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刘雨欣微笑,“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刘雨欣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不能接受我的朋友这样伤害自己。无论经历了什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吧?”
薛君意终于露出一个真实的、虽然微小但真诚的微笑:“好,我答应你。”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用了点简单的晚餐。
薛君意吃得不多,但至少开始进食了。
刘雨欣讲述着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工作上的趣事,共同朋友的近况,城市的新变化。薛君意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离开薛君意家里时,夜风微凉。
刘雨欣为薛君意披上自己的外套,挽着她的手臂走向停车场。
“今晚去我那儿吧。”刘雨欣说,“我们可以看部电影,或者就聊聊天。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薛君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车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薛君意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心中依然充满迷茫和痛苦,但至少,她不再感到完全的孤独。
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她可能永远无法证明那段经历的真实性,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纪连枝和那个世界的最终结局,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但至少,她可以开始尝试——尝试理解,尝试接受,尝试继续生活。
“雨欣,”在等红灯时,薛君意突然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你会支持我吗?”
刘雨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回答:“我会担心,会害怕失去你。但如果那是你真正想要的,我会试着理解和支持。不过,”她转头看向薛君意,“在那之前,你能答应我,先给现在的生活一个真正的机会吗?”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薛君意看着前方无尽的道路,轻声回答:“我答应。”
这是一个承诺,对她自己,也对关心她的人。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在这一刻,她决定不再逃避,不再被动接受。
无论面对的是现代生活的挑战,还是对另一个世界的思念,她都将尝试主动面对,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每个人的故事都在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