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营地的忙碌达到了顶峰。武松已换上一身深色劲装,外罩防水油布披风,胸口伤口被重新包扎固定,虽动作间仍显滞涩,但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眼神,让人不敢因其伤势而有丝毫轻视。
韩顺及其麾下八名精锐斥候已集结完毕。这些人果然与众不同,个个精悍瘦削,皮肤黝黑,眼神如同山林中的老猎手,沉静而机警。他们携带的装备也颇奇特:除了制式腰刀短弩,还有攀岩用的钩爪绳索、分辨方向的罗盘(虽在迷魂涧可能失灵)、各种防毒瘴的药囊药粉、甚至有人腰间挂着几个捕兽夹和仿鸟兽鸣叫的骨哨。
“韩顺见过武都督。”为首一名年约三旬、脸颊有一道陈旧爪痕的汉子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沙哑,“弟兄们都准备好了。迷魂涧外围三十里内地形,我们大致摸过。深处不敢说,但有几条猎户和采药人留下的隐秘小径,或可一试。”
武松点头,没有多余废话:“有劳韩兄弟。此行目的明确:接应可能幸存的我方弟兄,搜寻一份重要名单。不求歼敌,遇阻则避,寻人为主。一切行动,以韩兄弟山林经验为准。”
韩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位名声赫赫的梁山悍将如此干脆放权,当下心中多了几分敬意与责任,肃然道:“都督放心,韩某定竭尽全力。”
简短交代后,武松翻身上了一匹耐力颇佳的驮马(他伤势不宜激烈控马),对送行的王贵、岳云抱拳:“营地安危,便有劳二位了。”
“武都督保重!” “定要平安归来!”
潘金莲站在稍远处,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望着武松,晨风吹动她素色的衣裙和未簪的发梢,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武松的目光越过众人,与她短暂交汇,微微颔首,随即勒转马头,轻叱一声:“出发!”
十骑快马,卷起烟尘,向着西南方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郁郁苍苍的山峦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林道尽头。
潘金莲一直望到看不见踪影,才缓缓收回目光,对身旁的顾大嫂轻声道:“顾大嫂,我们回去吧。”
回到帐中,潘金莲并未休息。武松去搏命,她也不能闲着。那“雪中春信”的线索,如同冰锥刺在心头,提醒着她背后可能隐藏的惊天阴谋。
“顾大嫂,劳烦你去请王将军帐下那位负责整理从砖窑缴获文书的主簿过来,就说我有关于账册中香料记录的疑问请教。”潘金莲道。既然王贵提及账册中有暗语代号,或许能从香料的采购、输送记录中发现蛛丝马迹。
顾大嫂应声而去。不多时,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穿着文士袍的主簿跟着走了进来,态度不卑不亢。
“潘娘子有何见教?”主簿姓文,拱手问道。
“文先生请坐。”潘金莲示意顾大嫂看茶,然后才道,“听闻先生正在整理贼巢账册,其中可有关于香料、特别是名贵熏香采买的记录?”
文主簿略感意外,沉吟道:“确有。贼人账目繁杂,除军械粮草外,亦有不少奢侈用度开销,其中便包括各类香料。潘娘子为何独问此物?”
“只是偶然想到,或许能从中推断贼首喜好、交际范围,乃至其可能隐藏的身份。”潘金莲说得含糊,但理由也说得通。
文主簿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几页抄录的残卷,铺在简易木几上:“娘子请看。这是从未完全焚毁的账册中整理出的部分,时间跨度约半年。其中提及‘香药’、‘香品’支出共计十七笔,数额不小。多数只记为‘香药若干’、‘南香十斤’等泛称。唯有一笔,记录于三个半月前,颇为详细。”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迹潦草但尚可辨认的记录:“‘癸巳年七月初三,支金五十两,购“雪中春信”香饼二十枚,并紫檀镂金香盒一只。经手人:鼠三。’”
潘金莲心头一跳!果然有明确记录!“雪中春信”香饼二十枚!这绝非寻常江湖组织或地方豪强能用得起的!五十两金,只为购香,何等奢靡!且特意记载香盒,显是用于馈赠或特定场合。
“文先生可知,这‘雪中春信’香,通常源自何处?”潘金莲稳住心神问道。
文主簿捻须道:“此香名,在下略有耳闻。据说是宫廷秘制,用料极其珍稀,产量极少,专供皇室及少数得宠的妃嫔、重臣。外间流传绝少,偶有流出,也是天价,且有价无市。”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能稳定获得此香,且一次购买二十枚之多……买主身份,恐怕非比寻常。至少,与宫廷供奉体系有极深关联。”
潘金莲指尖微微发凉。宫廷!这与她之前的猜测吻合。“幽冥狐影”的高层“北狐使者”,竟能使用甚至大量购买宫廷御香!这意味着什么?是宫中有人与金人勾结?还是“狐影”势力已渗透到能够影响宫廷供应的地步?
“那‘经手人:鼠三’,先生可有何线索?”潘金莲追问。
文主簿摇头:“账册中代号颇多,鼠、蛇、狐、獾皆有,应是贼人内部层级或职能代号。‘鼠三’可能只是中下层经手管事。不过……”他仔细看了看那行记录旁的模糊印记,“这里有个小小的、像是私章的戳记,虽印泥晕染,但大致能看出是‘宝香阁’三字的变体。”
“宝香阁?”
“是汴梁城中一家极有名望的老字号香铺,据说背后东家颇有来历,专营各类奇珍香料,也承接宫廷部分香料采买和定制。”文主簿道,“若此记录为真,‘雪中春信’很可能是通过‘宝香阁’流出。”
线索渐渐清晰,却也更加骇人。宝香阁—宫廷御香—北狐使者—幽冥狐影—金人。一条隐隐约约的线,从边陲荒野的杀戮战场,直指帝国心脏汴梁城的繁华深处。
“多谢文先生解惑。”潘金莲郑重道谢。
文主簿收起残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潘娘子心思缜密,非常人也。此事牵涉甚大,娘子既有所疑,还望谨慎处之。在下会继续整理,若有新发现,再来告知。”说罢,拱手告辞。
帐内恢复安静。潘金莲坐在那里,思绪翻腾。宝香阁……这是一个可以追查的节点。但如何追查?他们身在军营,远离汴梁,且危机四伏。
“嫂子,这香……这么厉害?”顾大嫂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事情很大。
“很厉害。”潘金莲缓缓道,“厉害到……可能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甚至国运。”她看向顾大嫂,“顾大嫂,今日之言,切勿外传,尤其不能让营中其他人知晓我们特别关注此香。”
顾大嫂用力点头:“俺晓得轻重!”
潘金莲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西南迷魂涧的方向。天际层云渐厚,山峦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随时会苏醒的巨兽。武松他们,此刻应该已经接近那片死亡之地了吧?
与此同时,迷魂涧边缘。
武松一行十人已弃马步行。眼前的地貌开始变得怪异起来。高大的树木逐渐被扭曲的低矮灌木和湿滑的苔藓岩石取代,空气中湿度极大,飘荡着乳白色的、凝滞不散的雾气,能见度不足二十步。脚下是松软腐殖质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偶尔传来细微的流水声,却难以辨别方向。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虫嘶都稀少得可怜。
韩顺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灌木上的痕迹,又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低声道:“都督,这里有近期多人通过的痕迹,脚步杂乱,方向是往涧内深处。其中……有血迹,不止一处。看脚印深浅和间距,有些人步履蹒跚,像是伤员。”
武松精神一振:“能追踪吗?”
“雾气太重,痕迹断断续续。但大致方向可以判断。”韩顺起身,指了指左前方一处雾气稍淡、隐约可见两座怪石如门对峙的隘口,“应该是往那边去了。那里是‘鬼门峡’,算是进入迷魂涧腹地的一道天然门户,过了那里,地形会更复杂。”
“走。”武松毫不犹豫。
小队呈箭矢队形,韩顺带两人在前探路,武松居中,其余人殿后,悄无声息地向“鬼门峡”摸去。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因为谁都知道,这浓雾和寂静之中,可能隐藏着比毒瘴猛兽更可怕的敌人。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峡口时,前方探路的韩顺突然打出一个极度危险、立即隐蔽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伏低,借助岩石灌木隐藏身形。
只见前方峡口处的雾气中,影影绰绰出现了七八个身影!皆着黑衣,手持兵刃,正在峡口附近来回走动,不时蹲下查看地面,显然是在……设卡巡逻!
是“狐影”的人!他们果然在迷魂涧外围布下了封锁线!
武松眼神一冷。石秀、杨林他们,很可能就是突破了类似封锁,才被迫逃入涧内绝地。而现在,这道封锁线依然存在,说明对方并未放弃搜寻,也说明……石秀他们可能还活着,还在抵抗!
浓雾如纱,杀机已现。营救之路的第一道关卡,横亘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