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吞噬了所有属于宫庭与战场的声响。
高耸的树冠层层迭迭,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光斑,也将人世间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这里没有号角,没有命令,更没有血与火的回响。
这里只有风穿过古老针叶时发出的沙沙低语,仿佛某种恒久而冷漠的叹息;只有泥土与腐殖质混合后散发出的沉厚气息,潮湿、陈旧,却充满生命的重量;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活物踏过落叶时那几不可闻的窸窣声,断断续续,如同森林自身的脉搏。
马雷基斯独自一人。
他象一道融入阴影的剪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巨木之间。步伐轻得不可思议,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枯枝与裸露的石块,就象他并非踏行于林地,而是被森林本身默许的存在。
他褪去了那身像征至高权力的龙甲与沉重长袍,那些金属与宝石所代表的威权与荣耀,此刻都被留在了洛瑟恩。他换上了一身新时代后设计的,便于活动的黑色猎装,布料低调而实用,贴合身体,却不防碍任何动作。
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毁灭者也未随身。
取而代之的,是收敛在鞘中,沉默而克制的阳炎剑;以及一张造型古朴、线条简洁,却被精心保养的猎弓,弓身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他的肩后还背着一壶箭,箭羽整齐,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
他选择弓箭。
既是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缅怀或雅兴,又是一种刻意的、近乎自虐的复健。
他在追踪一只雄鹿——一只体型健硕、肌肉线条分明的雄鹿。
雄鹿的毛色在斑驳的林间光影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如同流动的青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很警觉,耳朵时刻竖立,鼻翼轻颤,任何细微的异常都会让它立刻逃离。
但马雷基斯的潜行技艺早已成为本能,他的呼吸与步伐被压到极限,总能巧妙地利用起伏的地形、树干的遮挡以及风向的变化,将自己始终维持在对方的盲区与嗅觉范围之外。
时间在这场无声的追逐中被拉得极长。
终于,机会来了。
雄鹿在一小片林间空地的边缘停下,它低下头,啃食着复盖在石块与树根上的苔藓,颈部线条完全舒展。宽阔的侧肋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与心脏所在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清淅而残酷的轮廓。
距离约七十步,一个对优秀游侠而言,堪称完美的狙杀距离。
马雷基斯停下,象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塑,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所有多馀的动作都被剥离,只剩下最纯粹的控制,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带着千年战士特有的节奏与克制。
抽箭。
搭弦。
引弓。
弓臂在他那恐怖而被刻意压制的力量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被拉成一道饱满而优雅的弧线。弓弦绷紧,震动被牢牢锁死。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通过箭簇的准星,他将视线牢牢锁定在雄鹿肩胛后方,那一小块致命的局域——心脏所在之处!
肌肉记忆似乎正在苏醒,可与此同时,又夹杂着一种极其陌生的滞涩感,象是被时间复盖的旧痕,重新被撕开。
他会使用弓箭,而且还是好手。
他不仅是战士,还是游侠,但遗撼的是,距离他上一次拉开一张弓箭,凝神瞄准目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近五千年。
那时,世界依旧在不停地发展着,他的战争和冒险从未真正停止过。阿尔文,他不停地开拓新的殖民地,在那些由他亲手踏足、征服并命名的土地上,他的名号被反复传颂。他不是依靠血统与头衔被尊崇的贵族,而是这片土地上货真价实的国王。
他所取得的成就,已经是其他精灵贵族所望尘莫及的程度。
他不止一次地思考着奥苏安,在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他都会想起那个由贝尔-夏纳统治的、沉闷而固守传统的家乡。
他曾反复思索,要不要彻底放弃那里,让凤凰王和其他贵族们继续待在那片土地上,永远沉溺于他们那些无聊、空转的宫廷游戏。
而他自己,则在这里追寻荣耀与名声。
在真正的边疆,在不断变化的世界里,书写属于自己的篇章。
但事情,发生了变化。
精灵殖民地发展一千二百年之后,生活在埃尔辛·阿尔文的人民都已经非常富有。那并非单纯意义上的财富堆积,而是一种由长期稳定、持续扩张与成功征服所带来的自信与安逸。宏伟的城镇沿着河谷与要道铺展开来,贸易驿站星罗棋布,银币与宝石在市场中流转不息,工坊日夜不歇,魔法与技艺在此地并行发展。
但某一天,一个消息传来。
那并非战报,也非叛乱,而是一条来自奥苏安的消息——贝尔-夏纳打算前往永恒峰,会见至高王。
对于殖民地的精灵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大事。凤凰王的出现,像征着正统、认可与荣耀,也意味着奥苏安那套古老而沉重的秩序,将再一次把触角伸向这片由铁与血、远离本土的现实所塑造的新世界。
但马雷基斯对这件事却很恼火,那是一种混杂着被侵犯、被忽视、被重新审视的怒意。遗撼的是,他不能阻止贝尔-夏纳的到来,无论是身份,还是那层精灵社会默认的政治默契,都不允许他这么做。
之后发生了一系列令他不愉快的事情,那些事情在当时看来或许只是摩擦、争执与不合时宜的干涉。但回望之下,它们却象一根根细小却锋利的倒刺,深深扎入了裂痕之中。
而这些事情,也成了后来的导火索。(233章有讲)
事实上他进入了一片森林。
那不是为了狩猎,也不是为了巡视,一个月内,他都在那里发泄自己的愤怒。几个月之后,他才从那种几近失控的暴怒情绪中逐渐平静下来,尽最大限度地恢复正常的生活。
那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只是将怒火重新封存,压入更深的层面。
五千年的时光里,他握过权杖,执过魔剑,挥动过战戟,施放过焚城灭国的魔法。他站在王座之巅,也踏过尸山血海,他的力量与技艺,早已升华到凡人难以企及的恐怖维度。
那些技艺依赖的是意志、毁灭与支配。
但弓箭
这种需要极度精细的肌肉协调、呼吸控制与瞬间直觉的原始技艺,早已被埋藏在记忆最深处,落满了名为‘权力’与‘战争’的尘埃。
此刻,弓弦紧贴指尖的触感,带着一丝冷意与张力;箭羽擦过脸颊时带来的微痒,让他本能地绷紧了面部肌肉;而全身力量被压缩、凝聚于一点、等待释放的张力,则象一条即将断裂的弦。
这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悸,却又陌生得,让他指尖微微发僵。
雄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转动了一下。
那是猎物最原始、也最准确的警觉。
马雷基斯不再尤豫,他屏住呼吸,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一条细线。
松指。
嘣——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清越而短促的嗡鸣,在林间回荡,又迅速被吞没。
箭矢离弦的刹那,他就知道——偏了。
不是力量不足,也不是目标移动,那是一种更微妙的、源自久远生疏的不协调,一种不再属于他的节奏。
箭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发出尖利的破空声,擦着雄鹿高昂的角冠上方数寸的位置疾掠而过,带起几根飞散的毛发,随后深深没入后方一棵古松的树干。
笃。
一声沉闷而清淅的撞击声,箭尾的羽翎剧烈颤动,在空气中发出细碎的嗡鸣。
雄鹿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弹,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象一道褐色的闪电般窜入密林深处,枝叶晃动,落叶飞散,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空地上,只馀下被践踏得凌乱不堪的苔藓,以及渐渐平息的尘埃。
马雷基斯依旧保持着松弦后的姿势,弓臂微微下垂,肩膀没有放松。他盯着那支钉在树上的箭,看了很久,久到森林重新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仿佛这一箭的失手,本就在预料之中。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微光,那里面或许有对时光流逝、技艺生疏的淡淡嘲弄;有对自身此刻处境的冷静审视。
也可能有一闪而逝的、关于某个更为久远、更为模糊的、还在使用弓箭的时代、还未被权力彻底塑形的自己的遥远记忆。
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在寒冷的林间凝成一团白雾。那白雾在空气中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被微风撕扯、稀释,连呼吸本身也不愿在此久留。然后,他放下弓,走到树前,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箭矢带着几片新鲜剥落的树皮被抽出,木屑尚带着松脂的气味。他没有多看一眼箭头的偏差,也没有检查树干上的痕迹,只是将箭矢在指间轻轻一转,确认无损后,仔细地插回箭壶。
动作一丝不苟,冷静而克制,仿佛刚才那记离谱的脱靶从未发生,仿佛失败本身不值得被赋予任何情绪。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雄鹿消失的方向,那片林木早已恢复了平静,枝叶轻摇,就象什么都未曾闯入过。他的眼神也已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冷静,那种属于统治者、属于猎手的、将一切波动压入深处的目光。
狩猎失败了。
但某种更深处的东西,似乎在这失败的一箭中,被悄然触动,或被重新确认。那并非懊恼,而是一种更接近自省的回响。
他背好弓,调整了一下箭壶的位置,像来时一样,无声地再次没入森林的阴影之中,继续他的独行。
很快,他来到了瓦瑞斯河旁。
他停下脚步,注视着清澈水流中银光闪闪的游鱼,看它们在岩间激流中跳跃、穿梭,鳞片在水下反射着冷冽而灵动的光,河水冲刷着石岸,发出低沉而恒久的声响。
他知道这条河。
它自山坡上隐藏的洞穴中涌出,滋养着埃拉纳德里斯,灌溉森林与草甸,最终南去,在海密斯瀑布处重归地下,完成一次无声而漫长的循环。
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现在了河对岸。
没有踏水的痕迹,也没有迟疑的停顿,宽阔的河流对他而言不构成阻碍。
他沿着蜿蜒的河岸择路而行,脚步稳健而从容。走着走着,他再次进入森林,林冠在头顶合拢,光线骤然收紧。他步入松林的荫翳之下,踏上了一层覆霜的松针地毯,脚下发出细微而干燥的碎响。
一种内在的感知指引着他。
他感应着云层后遥远的阳光暖意,那几乎无法触及的温度;拂面的微风所携带的方向变化;以及脚下地势那几乎不可察觉、却连贯成形的微妙起伏。
如同手握地图般清淅,他向东横穿树林,沿着山腰前行。
上方枝头,飞鸟往返翔集,振翅声一闪即逝;更低处,四足的猎手在斑驳的灌丛中窸窣穿行,嗅探、潜伏、绕行,却无一察觉他的经过。
他的路线最终将他引至一处岩层露头。
巨石破开林木,拔地而起数百米,灰白的岩面布满风蚀的纹理,其存在本身便是一道突兀的分界。其底部,有一处低矮洞穴,被藤蔓与阴影半掩。
云雾沿着山坡流泻而下,缓慢而沉重,将林间空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霭之中,使得色彩黯淡,声音沉寂,连时间的流速也被拖慢了。
他弯腰钻入岩缝,动作自然得象是回到某个熟悉之地,很快,他来到一处更为宽敞的洞窟。
除了入口渗入的微弱天光,洞内一片黑暗,黑得深沉而安静。他向右伸手,指尖在岩壁上滑过粗糙的纹理,最终触到一支插在石制烛台中的火炬,由树枝捆扎而成,显然被人定期更换。
下一刻,火星在火炬顶端亮起。
那一点光迅速蔓延,吞噬干燥的纤维,化作稳定的火焰。借着这光,他向洞窟深处走去。尽管这举动,用达克乌斯的话说,多少有些脱裤子放屁。即使没有光亮,他也能清淅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火焰的存在,是一种选择。
洞穴壑然开朗。
它在前方展开,形成一个历经数千年侵蚀与沉积而成的天然厅堂。石笋自地面拔起,钟乳石自穹顶垂落,在久远的年代里彼此接近、相连,最终形成了一根根熠熠生辉的石柱,宛如宏伟神殿的廊柱,肃穆而原始。
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嵌在洞壁壁龛中的数十个颅骨。
有狼与狐;有熊与鹿;有鹰与兔。
它们被精心摆放,有些镀了金,在火光中泛着黯淡而庄严的光泽;有些则铭刻着精巧的祈祷与感恩符文,线条古老而虔诚,显然出自不同年代之手。
虽然马雷基斯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他知道,这是猎神库诺斯的一座圣所。
所有这些,血与骨,荣耀与终结,敬畏与感谢,都是献给库诺斯的祭品。
库诺斯是狩猎之神、荒野之主、万物动物的造物者。
他并非赐予猎物的神只,而是制定界限的存在。他传授坚韧与决心,要求猎人必须清楚自己拉弓的理由——决不可为乐趣而杀戮,决不可因虚荣而流血。只有在生存必需时,才可猎杀凶险的野兽,或获取维系族群所需的肉皮。
冒犯库诺斯,便是自招灾祸。
违背其信条者,在荒野中将步步惊心,风向会欺骗他们,猎物会反噬他们,路径会在脚下崩塌。不是诅咒,而是被自然本身所拒绝。
在奥苏安,库诺斯尤受艾里昂与查瑞斯王国精灵的崇拜,生活在那里的精灵们靠近荒野,懂得克制,也懂得敬畏。
而在其他地方,他同样被敬奉。在许多远离城镇、被林木与岩石屏蔽的隐蔽之处,常设有以兽角、白骨与荆棘构成的祭坛与圣所,供信徒献祭、祈祷、谶悔。
而他之所以知道这里,是艾洛兰带他打猎,教导他如何使用弓箭时提及过的。不是正式的讲授,只是在一次狩猎间隙,在收拢箭矢、处理猎物时,随口说起的往事。
这是一处野性的圣所。
泥土地面上散落着枯叶与细枝,被来往的脚步踩实,又被时间重新复盖。岩壁上绘有狩猎场景,捕食者追逐猎物,矛与弓交错,利爪与獠牙撕裂空气。有些壁画线条粗犷,颜色早已被岁月磨蚀,斑驳得几乎只剩轮廓;有些则色泽鲜亮,线条锐利,明显是更为近期的作品,甚至还残留着颜料的气味。
马雷基斯没有准备贡品,更没有跪在祭坛前。
那所谓的祭坛,只是一个散落着细枝、灰烬与碎屑的石台,看不出任何华美或神圣的修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台前被烧成灰的断枝与枯叶。
显然,不久之前,有人来过。
片刻后,他离开了。
离开前,他将火炬熄灭,小心地插回原处,象是在为下一位访客做准备,而不是为自己留下些什么。
当他弯腰低头钻出洞穴,重新出现在森林之中时,他定住了。
就在他前方,伫立着一只雄鹿,与之前他瞄准的雄鹿不同,这是一只非凡的生物。
其肩高超过他的身长,身形修长而挺拔;展开的鹿角比他张开的双臂更宽,枝杈复杂而对称,仿佛天然的冠冕。雄鹿的皮毛纯白,在林间昏暗的光线中几乎泛着微光,唯有胸前横贯着一道黑色条纹,如同被刻意标记的印记。
雄鹿用深褐色的眼眸注视着马雷基斯,那目光平静而深远,既不显露敌意,也未显惊慌,象是在审视,又象是在等待。
马雷基斯没有展开攻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雄鹿低下头,晃了晃那对巨大的鹿角,又用蹄子刨了刨地面,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
他知道,这是库诺斯赐予的某种征兆,但遗撼的是,他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雄鹿开始显得更为焦躁,它昂起头,颈部线条绷紧,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而空旷的鸣叫,那声音在林间回荡,象是在呼唤,又象是在警告。
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作出一个安抚的姿态,动作缓慢而克制,没有任何威胁意味。
但就在下一瞬,雄鹿猛地转身,纵身跃入森林深处,白色的身影在林木间一闪而逝,很快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枝叶晃动的馀波。
马雷基斯没有追,也没有回头,他没有理会这次遭遇。
尽管他会在达克乌斯的要求下出席各种盛大而繁复的仪式,但他不信神。
从来都不信!
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哪怕他现在是凤凰王,哪怕他的身体里流淌着阿苏焉的力量。
很快,他返回了埃拉纳德里斯,返回了庄园,返回了废墟。
埃拉纳德里斯,与不远处的整座山脉及其周边地带,由艾纳瑞昂授予艾洛兰,是安纳尔家族的领地。
以前是,现在是,未来
在获得纳迦瑞斯王国的继承权后,马雷基斯履行了他父亲的承诺,确保了那些曾与他父亲并肩作战的众多王子的土地与财富不被侵蚀、不被收回。
在他父亲心中,除去伟大的驯龙者卡勒多,最受敬重的,便是凤凰王的旗手——艾洛兰·阿纳尔。
因此,他将环形山东部的纳迦瑞斯土地赐予艾洛兰管理。然而,那时的他,更多的是一位战士和游侠,而不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随着他离开纳迦瑞斯,去为精灵征服新的疆域,去追逐更宏大的荣耀,分裂的种子也随之被埋下。
并未立刻发芽,却在漫长的岁月中,悄然扎根。(567、630章提过)
如果
没有如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