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剔着牙,眼睛瞟向门外洒进来的阳光,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精明和笃定:“我看啊,那老太婆八成是不会回来了,那个林盼儿,看着是有点钱,听说是开车回来的,我猜肯定接她去大城市享福了,都去享福了,谁还会这破房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苏梅说:“咱们呢,就安心在这儿住着,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等过段时间,风声过去了,这房子稳稳当当就是咱们的了,到时候……”他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等咱们飞武在市里把房子买了,把媳妇娶进门,再生个大胖小子,咱们就把这老房子翻修一下,或者干脆卖了,也能贴补不少。”
说到儿子杨飞武,杨立军脸上才露出点正经的神色,杨飞武今年快三十了,前几年在城里打工,认识了个女朋友,两人处了几年,现在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关键时候,女方家死活不同意,非要杨飞武在盐市市中心买一套房子,才肯把女儿嫁过来。
那可是盐市,房价虽然比不上京市海市,但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可杨飞武象是被那个女朋友灌了迷魂汤,非她不娶,整天在家里闹,寻死觅活的,非逼着老两口买房子。
老两口就这么一个儿子,打也舍不得,骂也没用,最后没办法,咬咬牙,把大半辈子攒的那点棺材本全掏了出来,又把老家的破房子给卖了,东拼西凑,总算给儿子凑了个首付。
房子是买了,可他们老两口却彻底没了落脚的地方,老家房子卖了,钱给了儿子,他们总不能睡大街吧?也就是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杨立军才想起了自己那个身体不好,女儿坐牢,孙子失联的姨妈。
一个孤寡老太太,住着这么大一个院子,多浪费!他作为亲侄子,搬过来照顾她,不是天经地义吗?至于怎么照顾,那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飞武那边……催得紧吗?”苏梅也坐了下来,脸上带着愁容,“首付是凑上了,可每个月还有贷款呢,飞武那点工资,还得养他那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女朋友……”
“急什么!”杨立军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了,飞武娶了媳妇,成了家,我们再想办法贴补点,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拍了拍肚子,站起身,走到门口,迎着并不暖和的阳光伸了个懒腰,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成家,晚年无忧的美好未来。
他完全没去想,这未来是创建在侵占一位孤苦老人财产,甚至可能盼着对方早点死去的基础之上。
在他看来,这都是自家人的事,老太婆的东西,早晚都是他们的,他们只是提前住进来,拿点用点罢了。
至于良心的不安?那玩意儿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房子住?
杨立军正眯着眼,享受着这偷来的安逸晨光。
就在他飘飘然的时候,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毫不客气的,甚至带着点凶狠意味的“哐哐哐”砸门声。
“谁啊?!大清早的敲什么敲!报丧啊?!”杨立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好心情瞬间被打散,心头火起,朝着屋里大吼,“苏梅!死哪儿去了?没听见有人敲门?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苏梅正在厨房里洗那几只油腻的碗,水冰凉刺骨,本就一肚子怨气,听到杨立军的吼叫和那急促的砸门声,更是烦躁,把手里的碗往水盆里一摔,溅起一片水花,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催催催!就知道催!你长着手脚不会自己去开啊?没见我在忙!”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带着一脸不耐和警剔,走到院门口,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粗声粗气地问:“谁啊?找谁?”
门外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语气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命令:“开门!有事!”
苏梅心里打了个突,这声音听着就不象善茬,她尤豫了一下,但门外的人显然没耐心等她,又是重重几下砸在门上,门板都在颤动。她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就用力一推,苏梅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只见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五六个男人,个个身高体壮,眼神冷硬,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眼神锐利得象刀子,直接扫过惊慌失措的苏梅,看向院子里闻声走出来的杨立军。
“你们……你们是谁啊?想干什么?私闯民宅啊!”苏梅站稳脚跟,壮着胆子尖叫起来,声音却因为害怕而有些变调。
光头男人根本没搭理她,带着人径直往院子里走,目光在破败的院子和正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脸色发白,强作镇定的杨立军身上。
杨立军心里也慌了,这阵仗他没见过,但本能地感觉到来者不善,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挡住正屋门口,色厉内荏地喊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我家!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你家?”光头男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杨立军一番,那眼神就象在看一堆垃圾,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叫杨立军?”
“是……是我又怎么样?”杨立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肯服软,“知道是我就好!这是我家,不欢迎你们,赶紧给我滚!”
光头男人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慢条斯理地展开,然后举到杨立军眼前,几乎要戳到他鼻子:“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的什么。”
杨立军定睛一看,那是一份打印的《房屋买卖合同》,甲方一栏,赫然写着“唐兰香”,还按着红手印!乙方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最关键的是,房屋地址,白纸黑字,就是他们现在站的这个院子!
杨立军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太婆怎么会卖房子?她什么时候卖的?林盼儿才接走她几天?而且,这房子应该是他的!怎么能卖?!
“看清楚了?”光头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这房子的原主人唐兰香女士,已经把这房子卖给我了,白纸黑字,手续齐全,现在,这房子是我的,给你们半个小时,带上你们的东西,立刻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放你娘的狗屁!”杨立军瞬间血液上涌,眼睛都红了,他猛地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也不看,三两下揉成一团,在光头男人和其他人错愕的目光中,竟然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胡乱嚼了两下,梗着脖子,硬生生吞了下去!
“你……你干什么?!”苏梅吓得尖叫。
杨立军吞下纸团,感觉喉咙火辣辣的,但他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和挑衅,他梗着脖子,瞪着光头男人,嘶声道:“现在纸没了!你还有什么证明?啊?!你凭什么说这房子是你的?这明明就是我的房子!我姨妈的就是我的!你们这是强占民宅!我要报警!”
他以为毁掉了证据,就能赖掉,这种撒泼耍赖,胡搅蛮缠的手段,他在村里对付那些讲道理的人时,往往能奏效。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讲道理的村民,也不是怕事的老人。
光头男人和他身后的几个壮汉,看着杨立军这番滑稽又愚蠢的表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光头男人甚至慢悠悠地鼓了鼓掌,语气带着十足的嘲弄:“行啊,老家伙,牙口不错,胃口也挺好,复印件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张?”
说着,他又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同样的a4纸,在杨立军瞬间僵住的眼前晃了晃:“看清楚,你要多少,我有多少,这玩意儿,打印店五毛钱一张,管够,你还想吃吗?我保证今天能喂饱你。”
杨立军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变得惨白。他瞪着那厚厚一叠复印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吞下去的,不过是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对方早就防备着他这一手!
“你……你们……你们这是假的!伪造的!我姨妈不可能卖房子!她……她都被接走了,怎么卖?”杨立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已经虚得厉害。
“怎么卖?”光头男人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凌厉,“唐兰香女士全权委托她的外孙女林盼儿小姐处理房产事宜,买卖合同,公证委托书,所有法律文档一应俱全,需要我把林盼儿小姐请过来,或者把派出所,房管所的人叫来,跟你当面核对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苏梅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绝望,他们没了老家的房子,没了积蓄,现在连这个唯一可以栖身的地方也要被夺走?他们以后住哪儿?喝西北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