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宽敞明亮的客厅,薛晓东一眼就看到周西渡正坐在正对着门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游戏机,但眼睛却没看屏幕,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的大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怨念?
薛晓东脚步顿了一下,有点莫名,走过去:“西渡?你刚起床吗?怎么一天都没看到你?”他以为周西渡是睡到现在才起。
周西渡没回答,只是继续盯着他,几秒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有点闷:“谁睡觉睡一天,我早就起床了。”
“啊?那你……”薛晓东更疑惑了,既然起床了,怎么没出来?他今天在游戏室、草坪、泳池到处跑,完全没见到周西渡的影子。
“但是你们玩得太开心了,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我。”周西渡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薛晓东愣住了,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他确实完全沉浸在招待朋友的兴奋里,带着赵磊孙浩四处参观玩耍,好象……真的没特意去找过周西渡,也没留意他是不是在家,在干嘛。
“真的假的?我真没看见你……”薛晓东有点心虚了,怀里的小黑似乎感受到气氛变化,动了动,哼唧了一声。
周西渡看着他的表情,撇了撇嘴,把头扭到一边,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赌气的味道:“哼,你有新朋友了,玩得那么开心……是不是就不需要我这个弟弟了?”
这话一出,薛晓东终于听明白了,西渡这是……吃醋了?
他看着周西渡那副别别扭扭,又故作冷淡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瞬间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取代。
平时看起来酷酷的,话不多的西渡,居然会因为自己没注意到他而闹别扭?
“噗!”薛晓东没忍住,笑出了声,抱着小黑走到周西渡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说什么呢?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不需要你?”他伸手想去揉周西渡的头发,被对方偏头躲开了。
“骗你的。”周西渡忽然转回头,脸上那点委屈和赌气消失了,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耳根似乎有点红,“我今天怕打扰你们,一直在自己房间里没出来,看书,画画。”他顿了顿,补充道,“听到你们在外面玩得很开心。”
原来是这样,不是没注意到,是他故意没露面。
薛晓东心里那点愧疚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心疼,西渡性子内敛敏感,看到他和别的朋友玩得那么疯,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虽然说是怕打扰,但心里肯定有点失落。
“对不起啊,西渡。”薛晓东放软了声音,认真地说,“是我不好,一玩起来就忘了,下次……下次我叫朋友来,你也一起出来玩好不好?赵磊和孙浩人挺好的,你们肯定也能玩到一块去,小黑也很喜欢你。”
小黑似乎听懂了在叫它,从薛晓东怀里抬起头,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看薛晓东,又看看周西渡,冲着周西渡“汪”地轻轻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周西渡看着薛晓东诚恳的眼神,又看看冲他摇尾巴的小黑,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些。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黑的脑袋,小黑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恩。”周西渡低低应了一声,“下次……可以。”
薛晓东笑了,用力揉了揉周西渡的头发,这次对方没躲开。“说定了!下次一起玩!对了,文清哥今天回兰姨那边了,晚上就我们俩和大哥吃饭,你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都行。”周西渡收回手,重新拿起游戏机,但眼神已经柔和了许多。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香江,半山一处占地广阔,能俯瞰维港夜景的豪华庄园内,气氛却与陈家庄园的宁静温馨截然相反。
主楼三楼一间宽敞得堪比酒店套房的卧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材味。
巨大的欧式雕花床上,躺着一位枯瘦的老人,正是沉家的掌舵人,沉默。
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床边摆满了各种精密复杂的医疗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
床边围了一圈人,离得最近的,是穿着一身黑色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和焦虑的沉曼。
作为原配所出的长女,在这种时刻,她的位置无人能撼动。
她身后,或站或坐着七八个年龄不一的男男女女,有打扮得花枝招展、风韵犹存的妇人,也有面容与沉老爷子或沉曼有几分相似、神色各异的年轻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真或假的悲戚,担忧,眼神却不时瞟向床上昏迷的老人,暗流涌动。
一位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家庭医生刚刚结束检查,摘下听诊器,面色凝重。
沉曼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张叔,我爸爸他……情况到底怎么样?”
张医生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一圈人,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沉老先生这次……算是又从鬼门关抢回来一次,但是,心脏衰竭已经非常严重,肝肾功能的指标也很不乐观,这次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但是……”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家属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时间……恐怕不多了,可能就这一两个月了。”
这话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尽管早有预料,但被医生如此直白地宣判,房间里还是瞬间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和惊呼。
几位情妇已经开始抹眼泪,不知是为即将失去的依靠,还是为自己未知的未来,几个年轻些的子女也红了眼框,有的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床上的沉老爷子喉咙里发出一阵艰难的嗬嗬声,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混浊不堪,布满了岁月和病痛痕迹的眼睛,但此刻睁开,却依然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锐利和……冰冷的审视。
“哭……哭什么哭……”老人的声音嘶哑微弱,通过氧气面罩传出来,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还没死呢……现在就开始哭丧……一个个……猫哭耗子……假慈悲……”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啜泣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床上。
沉老爷子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床边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一张或悲伤或徨恐的脸。
他喘了几口气,积攒着力气,继续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想着我的遗产……”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让不少人脸色都变了一下。
“……我……还是这句话……”沉老爷子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沉曼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看向虚空,“我的……遗产……会平分……给我每一个……血脉……你们……就不要……再动……其他歪心思了……”
平分!这个词象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
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和算计。
“现在……都给我……滚出去……”沉老爷子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挥了挥枯瘦如柴的手,语气厌烦,“看着……心烦……”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违逆老爷子的意思,尤其是这种时候。
几个情妇和年轻子女交换着眼色,默默地退出了房间,每个人心里都在飞速盘算着,“平分”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以及……如何能在平分的前提下,让自己那一份,变得多一点。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了沉曼,张医生和两个沉默垂手立在角落的贴身护工。
沉老爷子又睁开了眼睛,这次,目光只锁定在沉曼身上。
他吃力地抬了抬手,沉曼立刻会意,上前轻轻握住父亲枯瘦冰凉的手。
“阿……阿曼……”沉老爷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你……留下……”
沉曼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紧了父亲的手:“爸,我在。”
等张医生也识趣地带着护工暂时退到外间,沉老爷子才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问:“孩子……找……找回来了吗?”
沉曼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在这种时候,竟然会问起这个。
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找……找到了,但是……他不肯回来。”
沉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遗撼,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嘲讽,他握着沉曼的手紧了紧,又无力地松开。
“不肯……回来啊……”他喃喃重复着,目光望向天花板华丽的吊灯,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算了吧……强求……不来……”
沉曼的心猛地一沉,算了?父亲让她算了?那她这些年的查找,这次不惜用手段也要把人带回来的努力……还有,那可能因此减少的遗产份额……
“爸……”她忍不住开口,还想说什么。
但沉老爷子已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微弱而规律,似乎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和对话,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
“我……累了……你也……出去吧……”他含糊地说。
沉曼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和苍老衰弱的面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慢慢松开手,站起身,在床边又站了片刻,才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死亡气息和无声争斗的卧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她眼底的阴霾和翻涌的心思。
父亲让她算了?怎么可能算了,孩子她要,遗产她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