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烫红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像是透过指尖，传到了她的心里。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哽咽：“我没事……倒是你，要是伤着了，这织布机的改良可就停了。”
她说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是她自己配的伤药。她倒出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缓解了他手臂的疼痛。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发顶蹭着他的衣襟，发丝间带着淡淡的木柴与机油的气息。那气息，不似闺阁女子的脂粉香，却带着一种质朴的温暖，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萧承宁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着。他的心里，忽然漾起一丝异样的情愫。那情愫，像工匠坊墙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缠上了他的心弦。
他想，或许从第一次邀请她合作的时候，这颗种子，就已经埋下了。
柳如烟涂完药，便连忙转身，去检查铜管的接口。她蹲在地上，手指摸着裂开的缝隙，嘴里念叨着：“是接口的密封垫坏了，我去换个浸了桐油的麻绳垫，应该就不会漏了。”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萧承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无奈地笑了笑。他何尝不知道，她是在刻意回避。
柳如烟自小孤苦，靠着一手机械手艺在工匠坊立足。她见惯了旁人的白眼与轻视，对身份的差距，比谁都敏感。他是皇子，她是一介布衣女匠，这样的差距，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叹了口气，握着竹简的手，紧了紧。
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她慢慢放下心防，等她明白，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出身。
织布机的改良，并非一帆风顺。
先是蒸汽炉的材料屡屡出问题。换了熟铁，不耐高温；换了生铁，又太脆；好不容易找到一批镔铁，价钱却贵得吓人，根本没办法推广。
柳如烟看着一堆堆废弃的零件，心里急得冒火。她整日泡在铁匠铺里，跟铁匠师傅们一起琢磨，怎么才能炼出既耐高温又柔韧性好的铁料。她试过在铁水里加入铜屑，试过调整炉火的温度，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地重来。
萧承宁看着她熬红的眼睛，心疼不已。他从万宝阁里翻出一本《冶金学》，熬夜抄录里面的要点，递给她：“如烟，你看看这个，或许有用。”
柳如烟接过麻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眶一热。她抬头，对上萧承宁关切的目光，点了点头，哑声道：“谢谢你，萧公子。”
“跟我，不必说谢。”萧承宁笑了笑，递给她一块干粮，“先吃点东西，别累垮了。”
柳如烟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粗糙的麦粒在嘴里散开，却带着一丝甜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工匠坊里的几个老工匠，开始跳出来反对革新。为首的王老师傅，是坊里资格最老的，他拄着拐杖，指着萧承宁画的图纸，吹胡子瞪眼：“胡闹！祖宗传下来的织布机，用了几百年了，好好的，改什么改！这都是奇技淫巧，是歪门邪道！”
另一个李老师傅也附和道：“就是！一个女子，跟着皇子瞎胡闹，成何体统！柳如烟，你赶紧回头，别再执迷不悟了！”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她上前一步，指着旁边那台试验用的织机，道：“王师傅，李师傅，我们改良织机，是为了让织布更快更好！你们看，这台织机，一个时辰能织出三丈布，比以前的织机快了一倍还多！这怎么能是歪门邪道？”
“快有什么用！”王老师傅冷哼一声，“忘了祖宗的规矩，迟早要遭报应！”
老工匠们的反对，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柳如烟的头上。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固执与偏见，心里一阵委屈。
更让她气愤的是，有人竟然偷偷向工部告状，说萧承宁“用奇技淫巧乱了古法”，请求工部出面，制止这场“闹剧”。
工部的人来了一趟工匠坊，看着那台奇形怪状的织机，皱着眉头，说了几句“谨慎行事”，便摇着头走了。
柳如烟看着萧承宁为了这些事，整日奔波于工部与皇宫之间，脸颊都瘦了一圈，心里又急又气。她帮不上别的忙，只能默默地回到工匠坊，将织布机的零件打磨得更精准，将图纸画得更细致。她想着，只要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这天晚上，萧承宁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疲惫。他看到柳如烟还在灯下打磨零件，走过去，轻声道：“如烟，别忙了，歇会儿吧。”
柳如烟抬起头，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一酸：“工部那边……还是不行吗？”
萧承宁坐在她身边，摇了摇头，却又笑了笑：“无妨。古法虽好，却不能守着不变。大靖要强盛，工艺就得进步。那些老工匠只是一时转不过弯，等我们的织布机织出第一匹锦缎，他们自然会明白。”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她：“尝尝这个。”
柳如烟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香。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苦，却意外地好吃。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巧克力。”萧承宁笑道，“我用可可豆和蜂蜜做的。甜吗？”
“甜。”柳如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甜腻的滋味，像是一股暖流，涌进了她的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郁结。她看着萧承宁眼底的坚定，看着他即使面对重重困难，也从未动摇的模样，忽然觉得，眼前的这点挫折，算不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萧承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萧公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跟着你一起干。就算所有人都反对，我也信你。”
这句话，像一束光，猛地照进了萧承宁的心里。
这些日子，他承受着来自朝堂与工匠坊的压力，纵然心中坚定，也难免有疲惫的时候。可柳如烟的这句话，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瞬间充满了力量。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坚定，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柳如烟的手，因为常年干活，布满了薄茧，却很温暖。
她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起头，撞进萧承宁的眼眸里。那双眸子里，满是温柔，像春日的湖水，漾着细碎的波光，烫得她脸颊绯红，心跳如鼓。
工匠坊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两人之间，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烟才轻轻挣开他的手，低下头，假装去看零件，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萧承宁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知道，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正在一点点地，被填平。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两人的日夜钻研下，第一台“智能织布机”，终于诞生了。
这台织机，通体由紫檀木和精铁打造，蒸汽主轴驱动着齿轮，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打孔的竹片程序盘，控制着提花的纹样，梭子在经纬线间飞速穿梭，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
工匠坊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那些反对的老工匠，也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
萧承宁站在织机旁，对着柳如烟点了点头。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炉膛里的炭火。
蒸汽缓缓升起，主轴开始转动，齿轮咬合，梭子穿梭。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织机的出口。
一刻钟后，一匹锦缎，缓缓地从织机里吐了出来。
那锦缎，底色是天青色，上面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清晰，色彩艳丽，比人工织的还要精致几分。
工匠坊里，瞬间鸦雀无声。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成了！真的成了！”
“我的天，这也太快了！一个时辰织三丈，这要是推广开，我们就不用熬夜织布了！”
“柳姑娘厉害！萧公子厉害！”
那些老工匠，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匹锦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王老师傅拄着拐杖，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锦缎上的纹路，半天，才叹了口气，对着萧承宁拱手道：“萧公子，老身……老身错了。这织机，是真的好东西啊！”
李老师傅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羞愧：“是啊，是我们守旧了。柳姑娘，以前是我们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柳如烟看着那些老工匠诚恳的模样，眼眶一热。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她笑着摇了摇头：“王师傅，李师傅，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萧承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柳如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坊主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萧承宁深深一揖：“萧公子，您这是给大靖的织坊，开了新天地啊！”
消息传到皇宫，皇帝萧景渊龙颜大悦。
他下旨，将这台织布机命名为“靖安织机”，并让萧承宁在京城开设官办织坊，推广这项技术。
萧承宁趁机上奏，请求任命柳如烟为织坊的总工程师，执掌技术研发。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荒唐！女子岂能任官！”
“柳如烟不过是一介布衣女匠，何德何能，担任总工程师？”
“萧公子，你莫不是被这女子迷了心窍？”
萧承宁站在金銮殿上，神色平静，声音却掷地有声：“陛下，柳姑娘精通机械，若不是她，靖安织机绝无可能成功。大靖求贤若渴，岂能因性别而埋没人才？再者，柳姑娘绘制的机械图纸，精准详实，远胜我朝一众工匠。这样的人才，不用，是大靖的损失！”
他说着，呈上了柳如烟绘制的图纸。
萧景渊接过图纸，仔细翻看。那些图纸，线条清晰，标注精准，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处齿轮的咬合，都一目了然。他越看越惊，看向萧承宁的目光里，满是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