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震动的声音还在耳边,我没敢松手。
手指还按在终端确认键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发烫。黑气顺着琴身往上爬,像一层脏水裹住了苏晴的胳膊。她躺在地上,眼皮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半句,没出声。
“小晴!”张兰芳猛地扑过去,一脚踹开我挡路的腿,直接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抬刀就往自己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滚出来,她抹在苏晴额头上,嘴里念叨:“认得妈不?认得就睁眼!”
那血碰到皮肤的瞬间,琴身抖了一下。
我也反应过来,把扳手贴上去。刚碰上,手腕那道疤就烧起来,像是有人拿火柴燎了一下。我咬牙没松手,反手把扳手狠狠按进裂缝里。
嗡——
一股震感从手心冲上来,直顶脑门。眼前一黑,又马上亮了。不是灯,是光,从琴里面透出来的,淡蓝色,一圈圈往外荡。
苏晴睁开了眼。
不是慢慢醒的那种,是突然就睁开了,瞳孔里有波纹,像水面被风吹过。她没看我们,视线穿过去,落在空处。
然后她抬手,轻轻碰了下琴颈。
那一瞬间,她脖子那儿浮出一圈纹路,螺旋形的,和琴身上的一模一样。两道纹路对上了,光连成一片。
“成了?”我问。
没人回我。
周小雅扶着墙站起来,额头那个星点闪得厉害,像是快爆了。不是一个人。”她喘着说,“是两个人。一起活下来的。双生宿主。”
“啥意思?”张兰芳皱眉,“这琴还能分租?”
“意思是。”沈皓靠在柱子边,手里还抓着数据线,声音哑得不像话,“它之前一直在等另一个意识。现在找到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已经在敲平板了。屏幕亮着,信号条跳了一下,接着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合法继承者”
还没等我们反应,琴身突然裂开一道缝,从中间分开,像开花一样。里面伸出一根细线,自动接上我的终端。
下一秒,整个圣殿的墙都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乱闪的红光,是整片整片地亮起来,文字重新排列,变成竖排的,像是某种记录。地面也开始发光,一条光带从琴底下延伸出来,绕着我们转了一圈。
狗王围着琴嗅了嗅,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确认某种危险是否过去。
然后,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也不是水流,是那种站在广场中央,音乐突然停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那种感觉。
一个影子出现在苏晴身后。
女人,长发,穿的衣服像是用海藻编的,脚不沾地。她看着苏晴,眼神很轻,像是看了很久很久。
张兰芳一下子站起身,赤霄横在胸前。
那女人没理她,抬手摸了摸苏晴的脸。动作慢,但每个人都看得清。
“等待万年的重逢。”她说,声音不大,却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以潮汐之名,缔结契约。”
苏晴闭上眼。
再睁开时,声音变了。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叠在一起。
“我听见了你的痛。”
话音落,琴身剧烈震动,苏晴整个人浮了起来,离地半尺,衣服飘着,头发也飘着,像是被看不见的水流托着。她身上开始浮现纹路,不只是脖子,还有手臂、肩膀,全是鳞片一样的图案,泛着蓝光。
张兰芳抬头看着,嘴没合上。“这丫头真成美人鱼了?”
“别瞎说。”我低声骂她,“这是仪式。”
“仪式也不能把人变鱼啊!”她瞪我,“你爸也没说签个约就得脱胎换骨!”
我没理她,眼睛盯着琴。扳手还在裂缝里,烫得握不住,但我没松。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动,一动可能就断了。
沈皓那边突然咳了一声,接着扑通倒地。
“沈皓!”周小雅赶紧去扶。
他脸色发白,手还在够平板。“导导信号我能撑住”他咬着牙,“织网者有回应从001号碎片中转过来的快把接口给我”
周小雅二话不说,把平板塞进他手里。他手指一动,重新插上数据线。
“疼死了”他咧嘴,“这破网比学校wifi还卡。”
可他还是一点一点把代码输进去。
几秒后,终端发出一声轻响。
“桥接成功”
“外部信号接入”
光带猛地一亮,顺着地面冲向琴身。苏晴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落下。她抬手,五指张开,对着空中。
琴弦一根根自己动了。
断的那根,开始长。
不是修复,是重新长出来,像是从根部抽芽,一点点延伸,最后恢复原状。第一声响起时,不是响在耳朵里,是响在骨头里。
咚。
所有人心里都震了一下。
狗王趴下了,头贴地,耳朵贴紧,像是在听地底的声音。但它的眼睛是亮的,绿光从项圈透出来,一圈圈扩散。
周小雅突然说:“我看到了。”
“看到啥?”张兰芳问。
“战场。”她盯着浮雕,“海底,很多人在打。海族,和另一种东西。黑的,像雾,会吃光。”
“噬能体。”我低声说。
她点头。“但他们不是在打。是在封印。用琴声,把那种东西压进地底。”
“所以潮汐琴不是武器。”沈皓喘着气,“是锁。”
“也是钥匙。”苏晴开口了,还是双重音,“能关,也能开。”
她缓缓低头,看向我们。
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看熟人的眼神,是看传承者。
“准备好了吗?”她问。
没人回答。
她也不等回答,抬起手。
琴腾空而起,悬在正中。七根弦全部震动,声音叠加,形成一股波,往外推。
我感觉到脑子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眼前的光变了。
不再是圣殿的墙,而是海底。巨大的城,珊瑚做的塔,鱼群穿梭,远处有光柱从海面照下来。人影走动,穿长袍,手里拿着乐器。
这不是幻觉。
是记忆。
“抓紧!”张兰芳大喊,“别走神!”
她盘坐在地,赤霄横在膝盖上,一只手拍地,嘴里开始唱。不是歌,是老军营里的调子,她以前说那是她老公当兵时教的。声音粗,但稳。
周小雅一手扶着沈皓,一手按在浮雕上。沈皓已经快睁不开眼了,但他手指还在动,平板没掉。
狗王绕着我们走了一圈,用头蹭每个人的小腿。每蹭一下,绿光就闪一次。
我站在最前面,手还按在扳手上。
光越来越强,身体像是被吸进去。我知道要来了,闭上眼,等着。
苏晴的声音最后响起。
“欢迎来到,我们的过去。”
光吞没了我。
睁开眼时,我已经不在原地。
脚下是海底沙地,远处是崩塌的城墙。天空是海面,但很远,光线扭曲。风没有,但能听见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哭的,喊的,还有琴声。
我低头看自己。
衣服没变,扳手还在手里。但手腕上的疤,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银色的印记。
和苏晴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