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车粮食留下,你们可以滚了!”
一声粗暴的厉喝,打破了蓝田城南营区的短暂平静。
几名身着破烂棉甲、面带菜色的姜镶部士卒,死死护着几辆刚刚运到的粮车。
对面则是十几个盔明甲亮、神色倨傲的平西王藩下亲兵。
“大胆!一群溃军,也胆敢抢我们平西王的军粮!”为首的那个吴军哨官,按着腰刀,嘴角撇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口中的“溃军”,指的是从商洛败退的西凉王姜镶的部队。
蓝田县如今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城中核心区域及西、北两门,驻扎着平西王吴三桂嫡系的两万余人,兵精粮足,甲械齐全。
而城南及东门外连营数里,则是姜镶从商洛败退下来的万余残兵,这些人马看起来衣甲不整,士气低落,如同惊弓之鸟,与吴军的齐整骄悍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值夏日,炎热的天气仿佛给本就焦躁的人心又添了一把火。
“抢?这分明是拨给我们营的粮!”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姜镶部老卒梗着脖子,眼睛通红,“我们从商洛战线一路退过来,人困马乏,粮食都快断了顿!你们吴王府的人顿顿饱食,还要克扣我们这点活命粮吗?”
“克扣?”那吴军哨官嗤笑一声,“王爷有令,所有粮秣统一调配,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多领了倒卖?再说,你们这群丧家之犬,吃了粮食又能如何?见了明军还不是望风而逃,浪费!”
“你!”那老卒气得浑身发抖,他身边的同伴们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喷火。
而吴军亲兵见状,也立刻散开,手按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越来越多的士卒围拢过来,大部分是姜镶部的,他们沉默着,但那沉默中蕴含的愤怒和屈辱,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些吴军士卒也闻讯赶来,站在自家哨官身后,双方泾渭分明,怒目相视。
眼看一场营啸级别的械斗就要爆发。
“都在干什么!想造反吗?!”一声威严的断喝从外围传来。
人群分开,只见一名身着精良山文甲、面色阴沉的吴军将领在亲兵护卫下大步走来。
来人正是吴三桂的得力副将,此刻负责蓝田城防务的总兵杨珅。
杨珅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带头闹事的吴军哨官脸上:“怎么回事?”
那哨官见到杨珅,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连忙躬身禀报:“总爷,这些西凉王部的溃兵,不服调配,想要强抢军粮!”
“放你娘的屁!”西凉王部老卒忍不住破口大骂。
杨珅抬手止住了双方的争吵,他看了看那些面带饥色的西凉王部士卒,又看了看那几车粮食,心中已然明了。
平西王确实有意无意地在克扣、拖延对西凉王部的补给,一方面是为了控制这支客军,另一方面也是存了消耗他们实力,以便日后吞并的心思。但眼下大敌当前,若因此引发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粮食,按数发放给西凉王的部下。”杨珅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他盯着那吴军哨官,“非常时期,当同心协力!再敢克扣粮饷,引发骚乱,军法从事!”
“是…是!”那哨官冷汗涔涔,连忙应命。
杨珅又转头看向西凉王部的士卒,缓和了一下语气:“诸位弟兄一路辛苦,王爷深知,眼下明军逼近,我等更需同舟共济,共御外敌!粮食会足额发放,但营中纪律也需严守,不得再滋生事端!”
在杨珅的弹压下,这场冲突暂时平息了,粮食被姜镶部的士卒运走,人群也逐渐散去。
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硝烟味,却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浓重。怨恨的种子,已经深深埋下。
三万大军挤在这座不算庞大的县城内外,资源变得极其紧张。
营寨间升起的寥寥炊烟,如同灰色星辰点缀在夏日的沉闷空气中,但等候饭食的清军士卒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兴奋。
往昔营中常有的嬉笑怒骂声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死寂。
为了争夺水源、柴薪,乃至一块稍好的扎营地盘,口角乃至斗殴已非鲜事。
今日上午,这场因粮食而起的冲突,不过是连日来积压矛盾的又一次爆发。
城南军营深处,一座戒备森严的大帐内,姜镶与他的两个兄弟正在密谈。
“大哥,那个吴三桂欺人太甚!“姜家老二姜瑄愤然拍案,“今日又克扣粮草,若非杨珅来得快,弟兄们非要跟那些吴狗拼个你死我活!”
老三姜瑜在一旁冷声附和道:“他吴三桂何曾把我们当自己人,不过是想让我们在前面当炮灰罢了。”
姜镶倒是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缓缓开口:“我等被调离大同,如今从商洛溃败,犹如丧家之犬,寄人篱下,受此屈辱,也是意料之中。”
“难道我们就任人宰割?“姜瑄怒道,“大哥,咱们姜家在大同是何等威风,现在却要处处受这窝囊气!”姜瑄说着袖子一甩,“他娘的,我们不如带着儿朗们直接回大同算了。”
姜镶骂道,“你闭嘴,我们若直接回大同,阿济格那老鞑子岂能放过我们。”
姜瑄骂骂咧咧的嘀咕,“大哥,你和吴三桂都是清廷封的汉王,凭什么咱们的军粮受他的调配和压制。”
房内一阵沉默。
姜镶眉宇间终于出现一片阴郁,当初清廷封他为“西凉王”,确实让他暗暗高兴了一阵子。
姜家控制着河西走廊,相当于控制了陆上丝绸之路的贸易通道,所以才能财源广进。
谁知道清廷同时在陕西这边封了吴三桂为“平西王”,这就让姜家人有点难受了。
清廷是乐于见到姜、吴之间存在竞争,甚至可能是刻意这样做,企图运用“以藩制藩”的策略,防止他们任何一个坐大或者联合起来反噬清廷的。
这一点姜镶心里是非常不爽的,阿济格把他调来商洛防御明军,面对张煌言、贺珍的突然出击,他选择了溃退,保存实力。
姜瑜压低声音:“大哥,我听说南明那边湖广总督堵胤锡派人送来劝降书?”
姜镶目光一闪,微微点头:“确有此事,堵胤锡许诺,若我们归顺,不但既往不咎,还可保留部众,封爵赏地。”
“这是好事啊!”姜瑄兴奋道,“反正咱们本来就是大明将领,如今重归故国,名正言顺。”
“但”姜镶沉吟,“吴三桂对我们监视甚严,城中都是他的亲信,若是举事不成,你我兄弟性命难保。”
姜瑜眼中闪过狠色:“大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观察多日,城南守将王良智与我有旧,可以争取。只要许以重利,未必不能说服他反正。”
就在这时,亲兵匆匆入帐,递上一封密信:“总镇,城外射进来的。”
姜镶拆信一看,脸色顿变,信是李过亲笔,言明已率忠贞营兵临城下,劝他“诛杀国贼吴三桂,戴罪立功”。信中特别强调:“陛下圣明,不计前嫌,将军若能在阵前诛杀吴逆,功莫大焉,必得重用。”
“李过他竟然亲自来了。”姜镶将信传给两个弟弟。
姜瑄看完信,激动道:“大哥!这是天赐良机啊!李过与吴三桂有血海深仇,我们若助他杀了吴三桂,就是大功一件!”
姜瑜却皱眉:“可是大哥,李过是闯贼旧部,咱们与他合作”
“此一时彼一时。”姜镶打断他,“如今南明朝廷连李定国、李来亨这些流寇余孽都能重用,可见弘光皇帝确有容人之量,我们若再犹豫,等城破之日,恐怕就要给吴三桂陪葬了!”
姜镶本就是反复无常之人,谁对姜家有利他就帮谁,如今清廷将他调离大同,分明是不安好心。
如今南明朝廷大有一举光复西北的样子,姜镶知道自己也该做出决定了。
他站起身,眼中终于露出决断之色:“传令下去,让各营心腹将领暗中准备。二弟,你去联络王良智,许他事成之后升官三级。三弟,你负责准备信号,一旦城外明军攻城,我们就”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