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千骑卷平冈。
马蹄声敲碎了官道的寂静,也敲打着每个骑士的心。
没有火把,只有天上疏星冷月,映照着铁甲寒光。
队伍如同一道无声的暗流,向着北方,向着长江岸边的镇江,疾涌而去。
我策马在最前,夜风扑面,带着泥土、草木和远方隐约的焦糊气息。
柱子紧跟我身侧,一双虎目在黑暗中炯炯有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
身后,是一千名沉默的京营精锐。
他们大多是黄得功从旧部中挑选出来的老兵,经历过战阵。
此刻虽沉默,但那股子压抑的杀气,却比呐喊更令人心悸。
“大帅。”柱子压低声音,靠近些道:
“前面不远就是栖霞山,过了山,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镇江外围,咱们是直接去叫门,还是……”
“先派人探探路。”我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夜行军固然隐秘,但刘良佐在镇江经营多年,不可能不在要道设卡放哨。
“柱子,派两个机灵的斥候,前面探路,看看镇江方向有无异动,尤其是江边渡口。另外,注意沿途是否有溃兵或可疑人马。”
“是!”
柱子应声,很快点出两名精干老兵,嘱咐几句。
两人如同狸猫般窜入道旁黑暗,消失不见。
队伍暂时在路边休整,饮马,检查装备。
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甲叶轻微的碰撞声、马匹不安的喷鼻声。
气氛凝重而压抑。
每个人都清楚,此行是深入虎穴,结果难料。
我闭目凝神,神识如水银泻地,向着前方蔓延开去。
一里,两里,五里……栖霞山在望,山林寂静,鸟兽蛰伏。
似乎并无大队人马埋伏的迹象。
但更远处,靠近江岸的方向,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哭喊声,混乱而无序。
那是……溃兵和难民?
看来高杰溃败的消息,已经开始引发恐慌,百姓和败兵正试图渡江南逃。
“大帅。”
约莫一刻钟后,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色:
“前面……前面江边乱了套了!
好多船,好多逃难的人,还有败兵抢船,都打起来了!
镇江那边城门紧闭,城头火把通明,守军不少。
但没见出来维持秩序,也没让难民进城!”
另一名斥候也回来了,补充道:
“卑职摸到离城三里处,看到有游骑在城外巡弋。
像是镇江的兵,但行踪鬼祟,不像正经巡逻,倒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防备什么。
另外,在通往镇江的官道岔路口,发现有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
去向不止镇江,还有往西、往东的,像是刚过去不久。”
“等人?防备?”我若有所思。
刘良佐果然已经得到了风声!
他紧闭城门,不纳难民,甚至派出游骑,是在观望,还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北边确切的消息?
等待高杰的败兵?
还是在等……南京的使者,或者……刀兵?
那些新鲜的车辙马蹄印,又是谁?
刘瑾余党?
还是其他势力的探子?
“不能再等了。”我睁开眼,翻身上马:
“传令,目标镇江西门,加速前进!
柱子,你带一百人为前锋,若遇阻拦,不必废话,直接冲开!
但尽量不要杀伤镇江守军,以震慑为主!”
“得令!”
柱子眼中凶光一闪,低吼一声,点了百名悍卒,当先冲了出去。
大队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轰鸣。
这次不再掩饰,如同滚滚闷雷,向着镇江城席卷而去。
离城五里,已能清晰看到江边乱象。
火光点点,映照着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哭喊声、叫骂声、兵刃碰撞声、落水声混杂一片,如同人间地狱。
无数百姓拖家带口,挤在江边,望着对岸的黑暗和有限的船只,绝望哭嚎。
更有不少丢盔弃甲的溃兵,红着眼抢夺船只,甚至挥刀砍向阻拦的百姓,血光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而高大的镇江城墙上,火把通明,兵甲林立,却城门紧闭,对城下的惨状视若无睹。
“畜生!”柱子看得目眦欲裂,低声咒骂。
身后骑兵们也面露不忍与愤怒。
同为军人,看到百姓遭此劫难,而守军坐视不理,心中那股火气腾地就起来了。
“副官,分两百人,去江边维持秩序!
驱散溃兵,保护百姓,收缴溃兵兵器,将精壮者暂时看管。
老弱妇孺想办法找地方安置,等大军到了再统一处理!
敢有反抗、滥杀无辜者,立斩!”我下达着第二道命令。
收拢溃兵、安抚流民本就是计划之一。
眼下正是时候,也能在百姓心中留下朝廷仁义之师的名声。
“是!”副官立刻分兵。
两百骑兵如虎入羊群,冲入混乱的江岸,喝骂声、兵刃撞击声、溃兵的求饶和百姓的惊呼顿时响成一片。
局面开始得到控制。
我没有停留,带着剩下八百骑,直扑镇江西门。
城上守军显然已经发现了我们。
警锣声刺耳地响起,城墙上一阵骚动,弓弩手纷纷上垛,火把更多地点亮,照得城下如同白昼。
“城下何人?速速止步!再敢靠近,放箭了!”
一个军官模样的在城头大喊,声音有些发颤。
我勒住马,身后八百骑齐齐停住,动作整齐划一,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我抬起头,迎着城头明亮的火光和无数警惕、惊恐的目光,朗声道:
“我乃靖难军大元帅赵小凡!奉天子诏令,巡视江防!刘良佐将军何在?开城相见!”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夜空中传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城头一阵死寂。
显然,“赵小凡”和“靖难军大元帅”的名号,已经随着白天的消息传到了这里。
奉天殿前诛杀刘瑾,收服京营,这些事在底层兵卒中或许还只是模糊的传闻。
但此刻真人兵临城下,那种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片刻,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大元帅驾到!
末将镇江副将王永吉,参见大元帅!
只是……只是刘总兵偶感风寒,正在府中静养,不便见客。
且夜已深,城门已闭,按例不得开启。
大元帅可否在城外暂歇,待天明,末将禀明刘总兵,再开城迎接?”
“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我冷笑一声,道:
“王副将,本帅奉的是天子诏令,巡视的是大明江防!
军情如火,何分昼夜?
刘总兵便是病得起不了身,抬也要抬来见本帅!
速开城门!延误军机,尔等担待得起吗?”
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一股凛然杀气伴随着话语弥漫开来。
城头兵卒无不色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这……”
王永吉显然被我的气势所慑,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城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向西门靠近。
“王永吉!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私开城门?还不将闲杂人等乱箭射走!”
一个粗犷而骄横的声音从城内传来,伴随着马蹄声渐近。
只见城门甬道内火光晃动,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簇拥着一人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面色微黑,蓄着短须。
他身穿山文甲,外罩猩红斗篷,眼神阴鸷,正是镇江总兵刘良佐!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家将,个个剽悍,手按刀柄,神色不善。
他根本就没病!
而且显然早就得到了消息,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
“刘总兵,你不是偶感风寒,正在静养吗?怎么,这病好得倒是快。”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刘良佐在马上微微一滞,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
“原来是大元帅驾临,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末将确实身体不适,但听说大元帅亲至,不敢怠慢,特来迎接。
只是……”
他说着话锋一转,看了看我身后的八百骑,又看看城下远处江边仍在骚动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警惕:
“不知大元帅深夜率军至此,所为何事?
如今江北贼势猖獗,高杰兵败,流民溃兵充斥江岸,局势混乱。
为防奸细混入,末将已下令紧闭城门。
大元帅若要入城,不如明日,待末将清理了城外乱局,再开城恭迎,如何?”
他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江北危急、高杰兵败,暗示新朝廷势危。
又以防备奸细为由拒绝开城,更隐隐有指责我带来军队加剧混乱之意。
“刘总兵。”我看着他,缓缓道:
“本帅奉陛下旨意,总督天下兵马,专剿不臣。
江北贼势,本帅已知。
高杰无能溃败,其罪当诛。
本帅此来,一为整顿江防,抗击北虏。
二为查问刘瑾余党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之事!”
我目光如电,直视刘良佐:
“刘总兵,你与刘瑾书信往来频繁,收受其贿赂,为其囤积粮草军械,可有此事?
如今刘瑾伏诛,陛下念你镇守镇江有功,特让本帅前来问话,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
你紧闭城门,阻拦钦差。
莫非是做贼心虚,想学那马士英,抗旨不遵,图谋造反吗?!”
最后一句,我猛地提高声音,蕴含着一丝神识威压,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每个兵卒耳边!
不少兵卒脸色发白,看向刘良佐的眼神也变了。
刘良佐更是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我如此直接,如此咄咄逼人。
更将他与刘瑾的勾当当众揭破!
勾结阉党,这在如今新皇登基、刘瑾被诛的当口,可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你……你血口喷人!”
刘良佐又惊又怒,手指着我,声音都有些变调:
“本镇对朝廷忠心耿耿,与刘瑾只是公务往来!
你休要污蔑!
你深夜率军逼城,分明是图谋不轨,想夺我兵权!
将士们,此人是假冒的钦差,给我放箭!射死他!”
他身后亲兵立刻张弓搭箭,城头部分守军也在他积威之下,下意识地抬起弓弩。
“谁敢?”
柱子暴喝一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将手中精铁长棍往地上一顿。
“轰”的一声,青石地面竟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八百骑兵同时拔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一片寒光,杀气冲天!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我抬手,止住身后骑兵的躁动,冷冷看着刘良佐:
“刘良佐,你果然要反。
陛下有旨,刘良佐勾结阉党,拥兵自重,抗旨不遵,意图谋逆。
着即革职拿问,押解回京!
镇江兵马,暂由副将王永吉统带,听候本帅调遣!”
我直接拿出了“圣旨”。
虽然是我临时口述的,但此刻,我说是,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