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8月5日,清晨五点,天津港三号码头
十艘悬挂德国商船旗的运输船在晨雾中缓缓起锚。最前面三艘装的是炮弹和子弹,中间四艘是压缩饼干、罐头和药品,后面三艘则是备用枪械和零件。总重量超过五百吨——这是联军在华北库存的三分之一。
斯特劳斯少校站在领航船的舰桥上,拿着清单最后核对了一遍。三十七岁的他参加过德属东非的殖民战争,熟悉在陌生地形组织运输,所以被西摩尔选中负责这次行动。
“少校,所有船只完成装载,随时可以出发。”副官报告。
“出发。”斯特劳斯简短下令。
“少校,”副官压低声音,“西摩尔将军嘱咐过,如果遇到清军拦截,就出示这份文书。”
那是一份用中、英、德三种文字写成的“人道主义物资通行证”,上面盖着联军总司令部的印章,还有一行手写字:“此系保障对峙区士兵基本生存之物资,望予放行。”落款是西摩尔的签名。
斯特劳斯冷笑一声。这种文书在真正的战场上能有多大用处,他心里清楚。但至少有总比没有强。
同一日上午九点,西安行宫。
慈禧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听庆亲王奕匡汇报。
“老佛爷,天j那边传来消息,说洋人愿意重启和谈,条件是把井陉关还给我们,双方在娘子关和井陉关之间设一个三十里宽的非军事区。”奕匡小心翼翼道,“他们还保证,只要和谈开始,就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慈禧没睁眼:“洋兵现在不是打不动了吗?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
“这个据探子报,洋兵确实缺弹药缺得厉害。但他们从海上又运来大批物资,正在往山西方向送。若是让他们把物资运到前线,战局可能又会有变。”
慈禧终于睁开眼睛:“也就是说,洋人这是在拖时间?”
“臣以为正是如此。”奕匡点头,“但换个角度想,这对咱们也是机会。如今陕甘援军已到,山西兵力充足,洋兵困守孤地。若真能通过和谈收回井陉关,对朝廷威望是极大的提振。至于那些物资”
他顿了顿:“能不能运到,还不一定呢。”
慈禧坐起身,盯着奕匡看了半晌:“你是说让洋人主动撤出井陉关,咱们既得了面子,又省了攻坚的损失?至于他们的补给队”
“山西多山,匪患未清。”奕匡意味深长地说,“运输队万一遇到什么意外,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慈禧沉默了。她当然明白奕匡的意思:表面上同意和谈,给洋人一个撤军的台阶;暗地里让地方武装或“土匪”去袭击运输队,让洋人的补给计划落空。这样既能不战而收复失地,又能实际消耗洋兵实力,还能在外交上占据主动。
一石三鸟。
“陕甘那边什么态度?”她问。
“升允主战,说应该乘胜追击,全歼西进兵团。”奕匡摇头,“但锡良比较谨慎,说强行攻坚损失太大,不如趁现在形势有利,以战促和。”
慈禧又闭上眼睛沉思。良久,她才开口:“给奕匡传旨:朝廷同意重启和谈,地点就定在天j。让李鸿章再去一趟,这次可以适当让步,但井陉关必须归还,洋兵必须撤回直隶。”
“那洋人的运输队”
“那是山西地面的事,”慈禧淡淡道,“让锡良看着办吧。记住,朝廷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臣明白。”奕匡躬身退下。
等书房里只剩慈禧一人时,她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石榴树。八月初,石榴已经挂果,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她轻声自语,“这江山经不起再折腾了。”
8月8日,正午,承德以北三十里山区。
王德成蹲在树丛里,用望远镜看着山下蜿蜒的小路。
他昨天下午接到黄三从西安发来的密信,说有一支德军运输队正从秦皇岛上岸,准备走山路绕到井陉关北面。信里还附了大致路线和运输队的规模——骡马上千匹,护卫兵力约一个营五百人。
“一个营”王德成放下望远镜,咧嘴笑了,“德国佬真够大方的,送这么多好东西来。”
陈武在旁边计算:“咱们现在能打的还有六百多人,但只有些许火箭筒还够用一次,炸药也不多了。硬碰硬肯定不行。”
“谁说要硬碰硬了?”王德成指着山下那条路,“你看这地形,路窄,两边都是陡坡。咱们不用打人,就打骡马和货物。火箭筒集中打前面和后面,把路堵死,中间的骡马一受惊,自己就往山下跳。”
他顿了顿:“德国兵要救物资,就顾不上追咱们。等他们收拾完残局,咱们早跑远了。”
“可这样毁不了多少物资”
“毁一点是一点。”王德成眼神冷下来,“更重要的是让德国佬明白:这条路也不安全。他们运一次,咱们劫一次,看他们有多少骡马可以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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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远处山道上出现了动静。
先是一队二十多人的德军侦察兵,端着枪谨慎地前进。接着是长长的骡马队,每匹牲口都驮着两个大箱子,走得气喘吁吁。队伍中间有几十辆驴车,上面堆着更大的木箱。护卫的德军士兵分散在队伍前后,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岭。
“至少一千二百匹牲口。”陈武低声说,“真他娘的大手笔。”
王德成默默数着:前队过去了一百匹,两百匹等到队伍中段最密集的部分进入伏击区时,他举起右手。
“打!”
几十具火箭筒同时开火!
炸药包拖着尾焰飞下山坡,有的直接命中骡马背上的箱子,炸起一团团火光;有的在路中间爆炸,把碎石炸得四处飞溅。受惊的骡马嘶鸣着乱窜,有的挣脱缰绳往山下跳,有的撞翻旁边的同伴,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敌袭!隐蔽!”德军指挥官嘶声大吼。
护卫士兵慌忙寻找掩体,但火箭筒是从三个方向同时打来的,根本判断不出敌人在哪里。更糟糕的是,几匹驮着弹药箱的骡马被炸中,引发了连环爆炸,把前后路都堵死了。
袭击只持续了三分钟。
等德军组织起反击火力时,山坡上早就没人了。只留下满地的骡马尸体、破碎的箱子,还有熊熊燃烧的物资。
斯特劳斯少校从队伍后面赶到现场时,脸色铁青。
初步清点结果:损失骡马一百八十七匹,损毁物资约四十吨,伤亡士兵二十三人。更重要的是,道路被彻底堵塞,清理至少需要半天时间。
“少校,还要继续前进吗?”副官问。
斯特劳斯看着前方绵延的群山,咬了咬牙:“继续!改变队形,前后护卫加倍,两侧山脊提前派兵占领。再遇到袭击,不要管物资,先追击敌人!”
他心里清楚,这次袭击只是开始。后面的三百多里山路,每一步都可能藏着杀机。
而距离井陉关,还有整整四百里。
傍晚,井陉关德军指挥部。
损失四十吨物资,延误半天行程。这个结果不算好,但也不算最坏——至少运输队还在前进,而且主力未损。
“告诉斯特劳斯,”他对通讯官说,“不要怕损失,全速前进。我们这边最多还能撑四天。”
他走到观察口,看向西面的娘子关。今天一整天,清军都没有发动进攻,甚至连骚扰性的炮击都少了。这很不正常。
要么是清军在积蓄力量准备总攻,要么是他们在等待什么。
“将军,”参谋送来另一份电报,“天津发来的:清廷已同意重启和谈,李鸿章三日后动身赴津。”
和谈一旦开始,战事就会暂停。这意味着,他至少能多争取到五到七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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