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8月13日,上午九点,英国领事馆会议室。
谈判进入第二天。
李鸿章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捧着茶杯,眯着眼睛听联军逐条解释草案。庆亲王奕匡在旁边记录,周文谦则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在纸条上写几个字递过来。
“第二条,‘解散抗洋武装’,”德国公使穆默敲着桌子强调,“这包括所有在山西境内活动、对联军构成威胁的非正规武装力量。清廷必须发布正式诏令,限期解散,违者以叛国论处。”
李鸿章放下茶杯:“公使先生,何为‘非正规武装’?我大清在山西有绿营、练军、乡勇、团练,名目繁多。乡勇团练保境安民,算不算‘抗洋武装’?”
“凡持有武器、袭击联军者皆算!”穆默语气强硬。
“那若是洋兵闯入民宅,乡民自卫反击呢?”李鸿章慢悠悠反问,“算袭击,还是算自卫?”
穆默被噎住了。欧格讷赶紧接话:“李中堂,我们可以在条文里加一句限制——‘特指有组织、有计划袭击联军之武装团体’。这样如何?”
“可以。”李鸿章点头,“但须再加一句:‘联军不得进入未设防之村镇,以免引发误会’。”
“这”欧格讷看向穆默。
穆默咬着牙:“可以。”
第一条交锋,清廷小胜。
接下来是第三条,关于井陉关归还和非军事区。
“三十里范围太大,”李鸿章摇头,“井陉关两侧都是山,三十里足以囊括三四个村镇。百姓要种地,商旅要通行,设这么宽的非军事区,民生何以为继?”
施利芬参谋长冷冷道:“这是为了保证联军撤退时的安全。如果我们撤军途中遭到袭击”
“所以关键在‘互信’。”李鸿章接过话,“老夫建议:非军事区改为十五里,期限三个月。同时,清军派出官员随联军撤退部队同行,以示诚意。若期间无事发生,三个月后自动取消限制。”
“三个月太短!”法国公使鲍渥反对,“至少一年!”
“那就半年。”李鸿章做出让步,“但十五里不能再多。另外,井陉关归还时间要明确——自协定签署之日起,五日内开始撤军,十日内完全撤出。”
联军那边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同意了。
谈判进行到中午,只敲定了两条。下午继续。
8月14日,同一时间。
今天谈赔款和铁路问题。
“二百万两白银,分两年付清。”李鸿章看着草案,“数目老夫没意见,但付款方式需要商榷。朝廷现在财政艰难,可否用关税抵扣?”
“可以。”欧格讷这次答应得很痛快,“按现行关税税率,从天j、上海海关岁入中逐年抵扣。”
李鸿章眼中闪过一丝疑色——答应得太快了。他不动声色:“另外,这笔款项名目叫‘人道主义补偿’可以,但不能出现‘赔款’二字。这是太后的底线。”
“可以。”又是痛快答应。
接下来是铁路条款。联军要求在唐山、滦州、秦皇岛设三个临时检查站,期限一年。
“检查站可以设,”李鸿章道,“但只能检查军火物资,不能干涉普通客货运输。站内驻军不得超过五十人,且须提前通报当地官府。”
“通报可以,但人数不能限。”施利芬坚持,“有些站点需要更多人手维护安全。”
“那就一百人上限。”李鸿章让步,“但每个站点必须有清廷官员常驻,双方共同管理。”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达成妥协:驻军上限一百二十人,清廷派员协管,检查范围限于“可疑军用物资”。
两天下来,草案的大部分条款都修改过了。赔款数额没变,但付款方式更灵活;非军事区缩小了,期限缩短了;检查站加了限制条件。
8月15日,下午三点。
最后一轮谈判。
今天谈的是最敏感的第六条:“限制外部军援”。
联军原本的措辞是“清廷承诺不再接受任何可能破坏地区稳定的外部军事援助”。李鸿章要求改成“清廷承诺在维持地区和平稳定前提下,审慎处理外部合作事宜”。
“这太模糊了!”穆默抗议,“‘审慎处理’算什么承诺?”
“公使先生,”李鸿章正色道,“我大清是主权之国,与何国交往、接受何种援助,乃是内政。贵方条款有干涉内政之嫌,老夫若是全盘接受,回去无法向太后、向天下人交代。”
他顿了顿:“但为表诚意,我们可以加一句:‘清廷将确保任何外部合作不用于针对联军之军事行动’——这总可以了吧?”
欧格讷与其他人交换眼神。这个表述虽然还是模糊,但至少把限制范围缩小到了“针对联军的军事行动”。考虑到当前局势,这可能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可以。”欧格讷最终点头。
李鸿章心中暗笑。不用于“针对联军”,那用于防御呢?用于剿匪呢?用于维持治安呢?这里头的空间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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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签字程序。
李鸿章拿出一份补充条款:“老夫还有一事。此协定事关重大,须报请朝廷用印批准。故协定签署后,应有十五日批准期。若十五日内朝廷批准,则协定正式生效;若未批准,则自动作废,双方恢复谈判前状态。”
“十五天太长了!”穆默急道,“三天!”
“朝廷在西安,公文往返就需要十日。”李鸿章寸步不让,“十五日是最短时限。若贵方不同意,那这协定老夫不敢签。”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好十五天。”欧格讷几乎是咬着牙同意的。
下午五点,《天j临时停战协定》初步文本终于敲定。与最初的草案相比,赔款数额没变,但其他条款几乎全部放宽:非军事区从三十里缩到十五里、期限从无期改半年、检查站加了诸多限制、军援条款模糊处理
李鸿章在协定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钦差大臣关防。联军六位代表也逐一签字用印。
签字完毕,欧格讷强笑着举杯:“李中堂,愿此协定能带来持久和平。”
李鸿章举杯示意,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红酒,仿佛看到了三个月前那份要四亿五千万两的《辛丑条约》草案。
三个月,天地翻覆。
“公使先生,”他放下酒杯,“老夫明日便启程回西安。十五日内,必有答复。”
走出领事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奕匡跟在李鸿章身边,低声道:“中堂,咱们真赢了?”
“赢?”李鸿章望着西边晚霞,摇了摇头,“只是没输得那么惨罢了。”
他坐进轿子,闭上眼睛。协定签了,但心里的石头反而更重了。列强如此让步,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山西战事暂停了,可洋人真的会甘心吗?
“回馆舍后,给西安发急报。”他对轿外的周文谦吩咐,“同时给山西锡良、陕甘升允各发一道密令:协定虽签,戒备不可松懈。洋人若有异动,立即反击。”
“是。”
轿子吱呀吱呀地走在天津街头。李鸿章撩开轿帘一角,看着这座满目租界、洋楼林立的城市。
老人放下轿帘,喃喃自语:“这纸上的太平,能撑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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