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8月12日，德兰士瓦西部小镇弗里尼欣。
镇中央那座曾经属于荷兰殖民官员的白色小楼，现在挂起了英国和荷兰两面国旗。楼前停着六辆军用马车，五十名英军士兵在周围警戒。
二楼会议室里，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东侧坐着英方代表：新任南非英军总司令基钦纳勋爵、开普殖民地总督米尔纳、以及两名从伦敦赶来的外交部官员。西侧是布尔人代表：德兰士瓦游击队总司令路易斯·博塔、奥兰治自由邦代表克里斯蒂安·德韦特，以及“顾问”范德默韦。
“诸位，”海登清了清嗓子，“作为中立调停方，我建议我们先确定谈判的基本原则。第一条：谈判期间，双方停止一切敌对行动。”
“可以。”基钦纳勋爵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有力，“但布尔武装必须撤出所有占领的英控区域，包括铁路沿线十公里范围内所有据点。”
博塔立刻反驳：“那些据点是我们用血换来的！要撤可以，英军必须先撤出德兰士瓦所有农场和村镇——根据我们统计，至少有一百三十七个定居点被你们强占。”
“那是军事必要！”米尔纳拍桌。
“抢掠也是军事必要？”德韦特冷笑，“我的副官亲眼看见，你们的士兵把布尔人家里的圣经都撕了当引火纸！”
海登赶紧打圆场：“诸位，谈判不是清算旧账。我提议，军事问题暂时搁置，我们先谈政治框架。英方之前提出的方案是：德兰士瓦和奥兰治成为英国自治领，布尔人享有内部自治权，但外交、国防、关税归英国管辖。”
博塔正要反对，桌下扬的脚轻轻碰了他一下。
“这个框架可以讨论。”扬用流利的英语开口，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话，“但自治程度需要明确。比如，自治政府是否有权组建治安部队？规模多大？装备限制？还有，英国驻军的数量和权限——总不能每个小镇都塞一个营吧？”
基钦纳锐利的目光转向扬：“范德默韦先生，我注意到您在布尔代表团中的身份是‘顾问’。请问您代表谁？德兰士瓦？奥兰治？还是其他什么势力？”
这个问题很刁钻。扬如果说是布尔人代表，英方可以质疑他的合法性；如果说是顾问，那英方可以说他没资格谈政治条款。
“我代表那些在南非流血牺牲的布尔人。”扬平静地回答，“也代表在欧洲、美洲、南洋关注这场战争的数十万布尔侨胞。勋爵阁下，您不会以为这场战争只是南非的事吧？”
这话绵里藏针。基钦纳当然知道外部势力在支持布尔人，但扬直接挑明，反而让他不好追问。
谈判进行了三个小时，只达成一项共识：停火从明天正午生效，有效期七天。七天后视谈判进展决定是否延长。
散会时，基钦纳特意走到扬面前：“范德默韦先生，晚上有空喝一杯吗？私下聊聊。”
当晚八点，镇东英军营地军官俱乐部。
俱乐部是临时用仓库改建的，墙上还挂着南非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红蓝两色小旗。基钦纳给扬倒了杯威士忌：“南非产的，尝尝。”
扬接过酒杯：“勋爵阁下想聊什么？”
“聊现实。”基钦纳直截了当，“伦敦已经决定结束这场战争，只是需要体面地结束。布尔人的条件我们大致清楚：完全自治、英军撤出、战争赔偿。前两项可以谈，但赔偿不可能。帝国不可能向反叛者赔款。”
“那就换个名字。”扬抿了口酒，“叫‘重建援助’怎么样？布尔人的农场被烧了，铁路被你们占了，矿山被你们控制了——总得给条活路吧？”
基钦纳盯着扬看了几秒：“你们背后是谁？德国？大夏？还是都有？”
“重要吗？”扬放下酒杯，“重要的是，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对英国没好处。每个月四百万英镑的开支，伦敦还能撑几个月？六个月？八个月？”
这话戳中了基钦纳的痛处。
“你想要多少？”基钦纳终于松口。
“三千万英镑。”扬报出数字，“分十年支付，年息百分之三。”
“不可能！”基钦纳差点跳起来，“三千万？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我知道。”扬平静地说，“我也知道英国政府今年为这场战争已经花了两亿三千万。三千万买和平，买南非未来的稳定，买英国能从这摊烂泥里脱身——很贵吗？”
他站起身：“勋爵阁下，我不是在勒索，是在帮你们算账。布尔人死了两万，你们死了两万二，继续打下去，还得死多少？花的钱只会更多。三千万了结这一切，让伦敦的老爷们能睡个安稳觉，让英国士兵能回家过圣诞节——这个买卖，不亏。”
说完，他戴上帽子：“明天谈判桌上，我希望看到英国的诚意。顺便说一句，”他走到门口回头，“如果七天停火期结束前没有进展，我不保证前线的年轻人能忍住不开枪。”
8月15日，马加利斯堡山区。
博塔看着扬带回来的谈判纪要，眉头紧锁：“三千万？英国人不可能给。”
“他们当然不会给三千万。”扬摊开地图，“所以要价要高，让他们砍。最后能拿到一千万，就算胜利。重点是——”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矿场标记：“金矿和钻石矿的控制权。英国人可以留在南非，但不能垄断。我们要争取百分之三十的份额，还要有开采权转让的自由。”
“他们会答应吗？”
“会，如果他们够聪明。”扬冷笑，“伦敦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拿走一些金子，而是战争继续，矿业完全瘫痪。金伯利钻石矿的产量只有战前三成，约翰内斯堡的金矿更惨。资本家们已经在向政府施压了。”
8月18日，弗里尼欣第二轮谈判。
基钦纳没有再拍桌子，而是拿出了一份新的方案：“英国政府原则上同意给予德兰士瓦和奥兰治完全自治地位，外交和国防由英国负责，但自治政府有权组建不超过五千人的警察部队。英国驻军缩减至一万人，主要部署在铁路沿线。经济方面”
他顿了顿：“英国愿意提供五百万英镑的重建贷款，年息百分之四，期限二十年。矿业开发，布尔人可享有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分成。”
博塔看向扬。扬微微摇头。
“不够。”德韦特开口，“警察部队至少一万人，要配备步枪和机枪。英军全部撤出德兰士瓦和奥兰治腹地，只保留港口和边境驻军。重建款不能是贷款，必须是无偿援助，至少一千万。矿业分成百分之三十，且我们有自主勘探权。”
米尔纳脸色铁青：“这不可能！”
“那就继续打。”博塔硬邦邦地说，“山里还囤了够吃五个月的粮食，弹药也充足。冬天对我们有利，对你们的士兵恐怕不是。”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
但这次基钦纳没有拂袖而去。他沉默片刻后说：“我需要请示伦敦。”
会后，海登私下对扬说：“你们的要求太高了，会把英国人逼急的。”
“急了好。”扬看着窗外英军士兵巡逻的身影，“急了才会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