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方向那道贯通天地的暗红秽源光柱,如同一只狰狞的巨眼,在西南边境的天空中持续燃烧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在无数混乱的空间裂痕交织与地脉的剧烈反噬中,缓缓坍缩、消散。
然而,它留下的创伤与震撼,却远未平息。
方圆百里,大地龟裂,焦黑如炭,所有生机尽数灭绝。地脉被污浊的秽源气息深深浸染,如同中毒的血管,向着更远处缓慢而持续地扩散着污染。空间结构变得极其脆弱,残留着无数细小的、不稳定裂痕,如同破碎的镜子。原本的黑石堡军镇,连同其中驻扎的三千边军与少量百姓,已在爆发的瞬间被彻底吞噬、湮灭,连残骸都未留下。
更可怕的是,这次爆发并非孤立事件。随后的监测显示,碎星原附近其他几处原本相对稳定的空间裂隙,活性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增强,渗出秽源的速度加快,甚至有新的、更微小的裂隙开始在周边区域萌生。整个魔域的侵蚀压力,陡然提升了一个等级!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四方。
皇都,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爆炎符。早朝之上,当张公公带着亲眼目睹的震撼与前线紧急军报,向皇帝与满朝文武详细描述那末日般的景象时,整个朝堂鸦雀无声,随即一片哗然!恐惧、震惊、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官员们脸上交织。之前那些关于魔劫威胁的流言与密报,在此刻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林承天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扣着扶手。他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黑石堡军镇连同三千将士瞬间湮灭”的消息,依旧像一把重锤砸在他胸口。那不仅仅是军事损失,更是对他帝王权威与国运根基的直接冲击!
“众卿!”林承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魔劫汹汹,已至生死存亡之秋!朕意已决,举全国之力,共抗此劫!此前一切纷争、猜疑,皆需放下!抗魔统筹司即刻全面运作,内阁、六部、钦天监、各军府,一切资源、人力,优先保障西南抗魔所需!与云岚宗合作之事,由张诚全权负责,内阁首辅协理,务必以最快速度达成盟约,落到实处!敢有阳奉阴违、推诿扯皮者,斩!”
皇帝罕见的雷霆之怒与明确表态,彻底压下了朝堂上最后一丝杂音。之前还暗中较劲的各派系,此刻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纷纷表态将全力支持。户部尚书当场承诺开放战略储备库,兵部尚书表示将加速抽调北方精锐南下,工部尚书则保证全力配合前线工事与法器炼制需求。
曹德淳称病未朝,但听闻朝会结果后,立刻又追加了一份“捐赠”,并严令手下所有渠道,不得再有任何针对云岚宗或抗魔事务的掣肘之举。玄机子则带着“澄渊遗刻”与最新观测数据,一头扎进了与云岚宗谈判使团的技术对接中,态度前所未有的诚恳与合作。
整个林天皇朝的战争机器,终于在外部的致命威胁下,开始不计代价地全速运转起来。
……
碎星原前线,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黑石堡爆发”不仅带来了实质的魔域压力提升,更对军心士气造成了冲击。即便有“区域周天净明阵”的庇护,营寨中依旧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恐慌与无力感——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真的能被凡人修士阻挡吗?
吴铮加强了巡视与思想训导,以身作则,稳坐中军。吴璇则立刻投入到对爆发数据的紧急分析中。
“爆发点能量峰值达到‘癸等’(云岚宗自定的魔域能量分级,癸等为观测以来最高),秽源喷发纯度极高,地脉侵蚀深度超过三百丈,空间崩塌范围直径约五里,后续污染扩散速度约为平时的五倍……”陆明远脸色苍白地汇报着初步分析结果,“这绝非自然扩张,更像是有预谋的、集中能量的‘定点爆破’!魔主意志……恐怕已经能进行一定程度的精细操控了。”
“定点爆破……目标是朝廷军镇,也是做给我们和朝廷看的。”陈长老面沉如水,“它在示威,也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底线。”
吴璇默然点头,目光却落在另一份刚刚送来的、来自“异道研究院”的加密分析报告上。报告内容让她眉头微蹙,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可思议。
报告指出,在爆发发生后,研究院远程操控布设在爆发点外围数十里处的几个隐蔽观测法器,捕捉到了一些奇特现象:在秽源光柱喷涌最剧烈、空间崩塌最厉害的核心区域边缘,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秩序场”在起作用,它并未试图与狂暴的秽源能量正面对抗,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楔子”或“润滑剂”,悄无声息地嵌入到能量乱流与空间裂痕的某些关键“节点”或“缝隙”中。
这种“秩序场”的效果极为微妙——它没有阻止爆发,却似乎让爆发的能量宣泄更加“顺畅”,减少了不必要的能量淤积和二次殉爆;它没有修复空间裂痕,却让裂痕的扩展与交织方式,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引导”过的规律性,使得最终形成的空间破碎区域,结构虽然糟糕,却奇异地没有引发更大范围的连锁塌陷;甚至,在秽源喷发后期,这股“秩序场”似乎还起到了某种“吸附”或“沉淀”作用,让一部分最精纯也最狂暴的秽源气息,在喷发结束后没有立刻彻底扩散,而是部分滞留在爆发坑洞深处,形成了某种……相对“稳定”的高浓度污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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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秩序场’的波动特征……”吴璇看着报告末尾的频谱分析图,那熟悉的、温润中带着包容万物又仿佛能归化一切的混沌韵律,让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弟弟吴麟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
“麟儿……又是你吗?”她心中喃喃。这太像麟儿的手笔了!看似加剧了爆发的威势(选择了军镇作为目标,震慑朝廷),实则暗中控制了爆发的破坏模式和后续影响,甚至可能……人为制造了一个“高浓度秽源样本收集点”?
她想起之前那个自行滚向裂隙、稳定了最大裂隙的“定空葫”,以及麟儿时不时送来的那些看似普通却总有奇效的“小玩意儿”。如果是麟儿,他到底想干什么?展示魔劫的恐怖以促成团结?还是……在利用魔劫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实验”或“收集”?
吴璇压下心中翻腾的念头,无论麟儿目的为何,至少从结果看,这次爆发虽然造成了惨重损失和巨大压力,但也彻底震醒了朝廷,加速了合作进程,并且……似乎留下了一个可供深入研究的“高浓度秽源点”?这对于正在苦苦寻觅“混沌息壤”替代品、研究秽源本质的“净蚀专项”来说,或许是一个危险的……机遇?
她立刻下令,加派更多、更隐蔽的观测法器围绕爆发点外围布设,并开始组织一支由最精锐、最悍不畏死且精通净化与隐匿的修士组成的特别小队,准备在条件允许时,尝试远距离采集爆发点残留的秽源样本与空间数据。
同时,她将研究院的这份异常报告,以最高密级单独传回给了掌教师尊和……吴麟。她需要宗门的判断,也需要弟弟的一个解释(虽然她知道很可能得不到直接回答)。
……
几乎在同一时间,吴铮也收到了来自吴麟的“家书”和一个小包裹。家书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口吻,问三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说给她寄了点自己新做的“安神熏香”和“提气肉脯”,并“随口”提了句“听说西边炸了个大烟花?吓人吧?我做了几个小风车,插在营地里顺着风转,据说能稍微吹散点不好的味道,三姐试试?”
包裹里果然是几支特制的熏香、几包肉脯,以及十几个做工粗糙、但叶片形状颇为奇特的彩色小风车。
吴铮看着这些“孩子气”的礼物,冰冷坚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暖意。她将熏香分给指挥所和伤员营,肉脯赏给了亲卫,至于那些小风车……她想了想,命人将它们插在了营寨几个主要风向的上风口位置。
说来也怪,这些风车插上后,随着微风转动,营地空气中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魔域腥臭与秽源带来的心神压抑感,似乎真的被吹散、冲淡了一丝。虽然效果微弱,却让许多精神紧绷的将士感到莫名的舒缓。连负责监测阵法的修士都反馈,阵法维持灵力消耗似乎有极其微小的下降。
吴铮抚摸着弟弟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心中轻叹:这个弟弟,永远让人猜不透,却又永远能在不经意间,送来最需要的慰藉与帮助。
……
听雨轩。
吴麟刚把最后一个彩色小风车插在院墙的篱笆上,看着它们迎着午后的微风欢快旋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嗯,风向引导加上微量混沌净化粉尘……应该能让三姐那边好过点。”他拍拍手,转身看向西南,目光仿佛穿透了遥远距离,落在那个仍在缓缓散发着污浊与不祥的爆发深坑上。
“高浓度秽源样本……‘定点爆破’的数据……空间结构崩塌的‘引导’模式……嗯,实验数据收集得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理智的光芒,与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接下来,该分析‘秽源’与地脉、龙气、人心怨念的具体转化模型了。还有……那魔崽子‘定点’操控的能量传导路径,也基本摸清了。”
他走回石桌旁,桌上摊开着一张复杂的、以灵力描绘的能量流变图谱,上面清晰地标注着瘴气山脉血池、几处主要裂隙、黑石堡爆发点,以及其间无数细微的能量连接通道。
“快了。”吴麟指尖在那张图谱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代表皇都的标记上,“等朝廷和宗门的合作正式敲定,资源到位,四姐她们有了初步应对‘高浓度点’的能力……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他收起图谱,拿起旁边一个刚刚雕好的、形似罗盘的木质小物件,对着阳光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给皇都的‘大礼’……也该准备‘发货’了。”
风车旋转,阳光正好。而一场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魔劫为赌注的宏大棋局,正随着一枚枚看似不起眼的“闲子”落下,悄然走向更深、更险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