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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卖艺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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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立刻跳落车,举起唢呐,憋足全身的力气——《百鸟朝凤》那穿透云宵的曲调,如同挣脱囚笼的猛禽,悍然冲天而起!

这嘹亮得近乎蛮横的声响,骤然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他毫不含糊,领头吹着欢快急促的《抬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引着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在县城还算宽阔的主街穿行。

唢呐声就是最好的开路先锋,引得无数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脸上都带着过年看热闹的喜庆劲儿。

队伍杀到县城另一处、同样体面的人家,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堵门”、嬉闹、讨红包。

杨帆的唢呐适时地变换着调门,或高亢助威,或俏皮调侃,成了这场民俗喜剧的最佳配乐。

最终,在一片喝彩和鞭炮呛人的硝烟中,杨帆象个得胜的将军,将新娘子“吹”回了李家。

拜堂仪式紧凑而热闹,司仪扯着嗓子唱礼,新人规规矩矩行礼如仪。

刚过10点,在众人的簇拥和善意的哄笑中,新娘子就被送进了贴着大红“囍”字的洞房。

主家李老板,是农机站的技术员,此刻红光满面,浑身散发着“家有喜事”的热乎劲儿。

他亲热地拍着杨帆的肩膀,拍得杨帆差点一个趔趄:“好小子!吹得真他娘的带劲!这‘金唢呐’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必须留下喝喜酒!”

“待会儿席上还得再给老少爷们吹两段,把这喜庆劲儿给我顶到天上去!”

杨帆肩膀生疼,心里却门儿清:这是规矩,也是主家图个席面长久热闹,好兆头。

他咧嘴笑笑,没推辞。

席面就摆在李家院子里,十几张方桌摆开,菜色在县城算是相当硬实:炖得烂乎的红烧肉,整条煎得金黄酥脆的鱼,晶莹剔透的皮冻,圆滚滚的炸丸子,还有本地酿的粮食烧酒。

杨帆被红光满面的班主老陈和主家几个劝酒功夫一流的陪客亲戚团团围住,硬是灌了十来杯白的下肚。

酒劲儿混合着刚才赶场、吹奏的疲惫和兴奋,像股热流直冲脑门,脸上热烘烘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跟同桌的人也能插科打诨几句。

席间又吹了两段应景的《句句双》和气势昂扬的《得胜令》,唢呐一响,直接把气氛拱得如同烧开的沸水,热闹非凡。

等到杨帆感觉肚子里塞满了油水,脑袋瓜子也被那几杯烧酒熏得晕乎发飘,脚下有点踩棉花时,他抬眼看看日头——好家伙,估摸着已经过了正午,快下午1点了!

心里那根惦记着挣钱的弦“铮”地一声就绷紧了!

这烂糟日子,多挣一分就能给家里多割一刀肉,多打一斤油,多给爹娘弟妹添点过年的念想。

他瞅准个空档,赶紧借口要赶王老三下午回村的拖拉机,跟热情得还想再灌他两杯的李老板道别。

将两份用红纸包着的工钱加喜钱,仔细揣进贴身的衣兜,用力按了按,感受着那点实实在在的分量,这才带着一身酒气和硝烟味儿,溜出了依旧喧嚣震天的李家。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驱散了早上的寒意,也把那几杯烧酒的后劲蒸腾出来,让他感觉浑身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脚步有点飘。

下午一点多,正是县城年集最鼎沸的时刻。

百货大楼前人潮汹涌,摩肩接踵,活象个巨大的蜂巢。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等混成一片,充满了年根底下特有的喧嚣气息。

杨帆夹着从老陈那借来的那把旧二胡,熟门熟路地摸到百货大楼侧面。

这里是既避开穿堂阴风,又能晒到太阳的金三角地带。

他“啪”地一声,支开随身携带的折叠小马扎。

杨帆深谙街头卖艺的门道——光闹腾不行,耳朵受不了;光清雅也不行,容易冷场。得一张一弛,动静相宜,才能长久留人,细水长流。

开场必须炸!

带着酒后的酣畅劲儿和对“外快”的热切渴望,他腮帮子一鼓,一曲高亢嘹亮的《百鸟朝凤》如同平地惊雷,悍然炸响!

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宣告着“金唢呐”驾到!

这动静,简直是超强磁铁!

周围赶集的人“呼啦啦”被吸过来,转眼就围了三四十号人。

杨帆脚下那个缺了几个角的破草帽往地上一放,成了最原始的“打赏箱”。

没一会儿,“叮叮当当”清脆的硬币撞击声就响了起来,像最美妙的背景音。

等人气稍稳,看客们被唢呐震得耳朵需要“中场休息”时,他立刻换上二胡。

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段悠扬舒缓的《良宵》如清泉般流淌而出。

这柔和的调子瞬间抚慰了被“轰炸”过的耳膜,气氛也从喧嚣转为沉浸。

不少上了年纪的大叔大婶闭上眼,跟着节奏轻轻点头,脸上露出追忆或满足的神情。

破草帽里的“叮当”声明显更密、更响了,偶尔还能听到“啪嗒”一声——那是毛票!

眼看人群越聚越多,气氛也从安静中酝酿出新的热度,杨帆果断切回唢呐!

一曲欢快热烈的《句句双》吹得人心花怒放,不少人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摇头晃脑,脸上笑开了花。

唢呐《抬花轿》再次加热气氛,把年味儿炒得更浓;切换到二胡《二泉映月》,那深沉哀婉的调子让喧嚣暂时沉淀,引来几声叹息和共鸣;再切回唢呐《得胜令》,气势磅礴,高潮迭起,把情绪顶到最高点!

杨帆抄起二胡,深吸一口气,指尖翻飞,拉起了《赛马》!

虽然琴旧手生,面板还开裂,拉不出后世名家那种纤毫毕现的精妙,但他愣是凭着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儿和原始的生命力,把自由不羁的精气神儿酣畅淋漓地“嚎”了出来!

琴声带着点粗粝的破音,反而更添几分野性的张力!

这唢呐的“闹”与二胡的“静”交替进行,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

不仅避免了听众的听觉疲劳,更显出了杨帆手上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花架子!

围观的人群象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很快便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把这个角落堵得严严实实。

叫好声、鼓掌声、跟着节奏打拍子跺脚的声音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能把周围摊贩卖的冻梨都给烤化了!

破草帽里的分币、毛票、甚至偶尔出现的块票,渐渐堆成了个诱人的小鼓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杨帆吹拉得兴起,酒意混合着卖力后的热气蒸腾上来,眼神却象被点燃的炭火,愈发明亮。

在这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街头音乐会”里,人群象流水般不断变动着,有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又有新被吸引的人挤进来。

大约在杨帆吹起《得胜令》后半段、那唢呐声冲得最凶最猛的时候,两个穿着打扮明显不同于周围赶集老乡的年轻姑娘,也被这强大的声浪吸引,随着人流驻足在了人群稍靠后的位置。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叫韩晓梅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呢子短外套,围着条鲜亮得象团火的大红色羊毛围巾,衬得小脸格外白淅。

她一到这,就踮着脚,好奇地朝人群中心张望,脸上带着新鲜又兴奋的笑意。

另一个身量更高挑,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剪裁更考究的深蓝色短呢大衣,围着一条质感温润的浅灰色羊绒围巾,乌黑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气质沉静温和,像株安静的兰草。

这是韩晓梅的表姐,赵澜。

赵澜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喧闹躁动的人群上,反而更多聚焦在场中那个沉浸演奏的年轻身影上,尤其是他翻飞在旧二胡琴弦上的手指,以及那把面板开裂的乐器。

她的眼神专注又带着一丝审视,偶尔在杨帆某个技巧性的转折或是情感爆发处,会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

杨帆此刻完全沉浸在演奏的节奏、与人群的实时反馈和那不断增加的“叮当”交响乐中,根本没留意到外围新来了什么特别的看客。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音乐和“营收”。

又连续吹拉了半个多小时,太阳已经明显西斜,草帽里的钱堆得实实在在。

见好就收!他果断决定收摊。

又拉完一曲情感深沉的《二泉映月》,最后一个带着颤音的尾音在喧嚣中散去,留下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放下二胡,站起身,朝四方团团拱拱手,脸上带着酒意未消的红晕和一种“任务完成”的满足感,声音洪亮:

“谢老少爷们捧场!过年图个喜庆吉祥!天色不早啦,咱这摊儿,收工!”

他说着话,干脆利落地弯腰就去捞地上那个被钱压得变了形的破草帽。

“哎——”

人群前排突然炸起一个洪亮得如同平地惊雷、带着浓重酒意和无比兴奋的大嗓门:

“哎——!别收别收!小伙子!收了多扫兴啊!”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壮实汉子,不知何时已拱到了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个快见底的扁酒壶,显然是赶集喝得正得劲儿!

他喷着熏人的酒气,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满脸都是“爷还没看够”的意犹未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顶到了天灵盖:

“吹得地道!拉得也够味儿!可这…这还没过足瘾呢!大过年的,图的就是个长长久久、红红火火的热闹!来来来!最后再给咱整点更稀罕的!更带劲儿的!大伙说,中不中?!”

他这一嗓子,纯粹是看得太投入、太高兴,情绪上了头,就想图个更热闹、更尽兴、更难忘的收尾!话音刚落,人群立刻原地爆炸!

周围几个同样喝得脸红脖子粗、勾肩搭背的工友,还有一群被这火热气氛彻底点燃、正兴奋得嗷嗷叫唤的半大孩子,跟着扯开嗓子,山呼海啸般地应和:

“中——!”

“对!再来一个!”

“整点没听过的!”

“露一手绝的!让咱开开眼!”那工作服汉子吼得最响,带头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大手,“啪啪啪”用力地拍起了巴掌,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人群被他这一通精准煽风点火,气氛非但没冷,反而象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轰——!”地一下,彻底炸穿了天灵盖!

掌声、口哨声、跺脚声、起哄叫好声如同海啸般震耳欲聋!

充满了年节特有的狂热和一种近乎“道德绑架”的挽留!

每一张涨红的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这热闹,不能散!婶还没看够!再来点狠活儿!

杨帆的手指尖刚碰到草帽边缘那冰凉的硬币,就被这排山倒海的热情和声浪硬生生“架”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虽然已经到了傍晚,杨帆脑袋里的酒意还没有散尽,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期待的脸庞,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狂热气浪……

一股子年轻气盛不服输的劲儿,混合着酒后的胆气,像野草般“噌”地从心底最深处顶了上来!

走?现在走?那真叫是当众掀了桌子,踩塌了整个场子,成了扫兴的罪人!

“哈哈哈!”杨帆索性直起腰,非但没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带着点豁出去的江湖爽利劲儿,也带着被认可的畅快。

他顺手柄手里那个装满希望的破草帽又往地上稳稳地一顿,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仰头冲着那起哄最凶的汉子,也冲着所有人,朗声应道:“行啊!父老乡亲这么抬举,这么捧场!咱杨帆今天就是豁出这百十斤去,整点压箱底儿的玩意儿!”

说罢,他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动作带着酒后的随意却利落。

一把抄起地上那把陪伴他半晌的旧二胡,仿佛握住了命运的缰绳。

手指捻着弦轴上冰凉的木头疙瘩,“吱吱嘎嘎”地快速调着弦,动作专业中带着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象是在给自己打气,又象是给这群临时“家人”做预告:

“献丑了各位!若是拉得你听不入耳,还请你多担待。”

人群骤然收声。

杨帆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

残留的酒意让他眼神灼灼,象两点燃烧的炭火。

他右手稳稳持弓,缓缓抬起,那松香擦过的弓毛,悬停在微微颤动的琴弦正上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等那第一声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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