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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访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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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编辑部后院那间小小的招待所房间,彻底沦为了杨帆的文本战场。

厚重的砖墙隔绝了前楼编辑们的低语和出版社大院偶尔的喧嚣,唯馀笔尖划过粗糙稿纸的声响,,在这近乎真空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淅而专注。

中午在食堂对付了一份土豆烧茄子配二两糙米饭——味道只能用“质朴”来形容,胜在热乎管饱。

刚回到房间,身子才挨上那硬得象门板的床铺,准备小憩片刻回回神,敲门声就“笃笃笃”地响了起来,节奏不疾不徐。

打开门,刘卫民编辑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却仿佛能穿透稿纸的审视笑意。

“小杨,这一上午歇得还行?没被这硬板床硌坏吧?下午咱们碰碰头,聊聊稿子,没问题吧?”

“随时可以,刘老师。”

杨帆立刻应道,心里那点小鼓敲得更响了:编辑口中的“聊聊”,往往意味着“刮骨疗毒”的前奏。

“好,那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三楼东头第二间,门上有牌子。”

刘卫民交代完,脚步匆匆地走了,背影都透着对文本的迫不及待。

杨帆定了定神,把上午在寂静中反复梳理的思路,又快速过了一遍。半小时后,他准时敲响了那扇散发着油墨和淡淡烟草气息的木门。

“进!”

办公室不大,却让人心生敬畏。

顶天立地的书柜如同沉默的巨人,塞满了书籍和层层叠叠的期刊,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特有的芬芳与印刷油墨的微涩。

一张宽大的、漆面斑驳的旧书桌占据c位,桌上稿件书籍堆得如同微型山脉。刘卫民正伏案疾书,见杨帆进来,用力揉了揉眉心,指指桌前的椅子:

“来,小杨,坐。”

他拿起桌上那厚厚一摞稿子——正是《渴望》的手稿,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标签纸。

“你这稿子,”

刘卫民掂量着分量,语气带着编辑特有的庄重。

“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拜读了,评价不低!深沉,厚重,有股子‘土里刨食’的生命力!刘慧芳、宋大成、王沪生这几个主要人物,骨架搭得结实!”

杨帆摒息凝神,坐得笔直。

“但是,”刘卫民话锋一转,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划开表皮,拿起一支红蓝铅笔,点着稿纸上几处被红线圈出的“重灾区”,“问题也在这儿。

有些地方,可能太‘实’了,实得硌牙,或者说,太‘狠’了。”

他翻到一处:“比如这里,刘慧芳深夜瞒着所有人去卖血那段。你笔触冷得象三九天的冰碴子,把那份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屈辱写得血淋淋、赤裸裸,读者的心是揪紧了,可过后呢?”

“容易让人憋闷得透不过气,甚至…可能引起点不必要的、超出文学范畴的联想和麻烦。”

他措辞谨慎,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

他又翻到另一处,红笔敲了敲:“还有这里,王沪生这个人物。你把他写得太‘面’了,完全被生活的榔头砸成了烂泥,没留丁点儿人味儿里的亮色。”

“这个人要复杂,要让人恨得牙痒痒,也得让读者咂摸出他这么扭曲的根儿在哪儿…”

“另外,”刘卫民放下稿子,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深邃。

“整个故事的调子,尤其是结尾。你写宋大成的不离不弃、写街坊邻居和社会援助透出的那点微光,这挺好,是暖色。”

“但刘慧芳的结局——重病缠身,前景黯淡…是不是太苦情了?象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好人一生平安’这叩问,得在苦水儿里扔块糖,哪怕只是指尖大的一点甜。让读者揪心之馀,胸腔里还能留着一丝暖和气儿……往深刻里引,不是单纯地往绝望的坑里摁。这点,火候你得再掂量掂量。”

他拿出夹在稿件里的几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如同医生会诊记录般的修改建议。

杨帆听得极其专注,频频点头,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一层细汗。

刘卫民的眼光毒辣精准,一刀就戳中了他为了追求极致真实感和冲击力而忽略的“艺术分寸”,以及人物塑造中潜藏的扁平化倾向。

这些意见,有的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有的则让他心里那个“原教旨现实主义”的小人和“艺术需要升华”的小人激烈地打起了辩论赛。

“刘老师,”杨帆指着一条关于王沪生面对小芳重病时内心活动的批注,“您提到这儿需要加点他挣扎尤豫的心理描写,哪怕是一闪念…这点我完全认同,也很有启发。”

“但我觉得,这点‘亮’不能象黑屋子里突然开了盏一千瓦的大灯泡那么突兀、那么‘伟光正’。它得是他被时代和性格双重挤压的底子上,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从骨缝里本能地哆嗦那么一下…”

“好!说得好!”

刘卫民眼睛猛地一亮,红笔在那条批注旁重重打了个勾,象是在判决书上盖了章。

“对路!就得是这个劲儿!是骨子里的东西!是人性在绝境下的本能抽搐,绝不是硬给他安个‘好心眼儿’!”

两人就人物弧光、情节张力、主题深度、时代细节的真实性与艺术性,展开了刀光剑影又火花四溅的讨论。

杨帆虚心求教,勇于表达自己的坚持;刘卫民则以其深厚的文学功底和编辑经验,耐心点拨,抽丝剥茧。

时间在唇枪舌剑中飞逝,墙上那架老挂钟的指针,不知不觉滑过了三个多小时。

“好!好!小杨,今天就先到这儿!”刘卫民终于放下那支几乎被捏出汗的红蓝铅笔,脸上带着疲惫却无比满意的笑容,也透着一股棋逢对手的畅快。

“你这笔杆子和悟性,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回去好好消化消化咱们今天‘吵’…哦不,讨论的这些,特别是那几处关键的‘手术点’。”

“别急,慢工出细活,把这宝贝疙瘩好好打磨!有啥新想法,随时踹门进来找我!”

他指了指门,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杨帆抱着那摞被批注得如同“战场沙盘”般的稿子回到招待所,又累又兴奋,脑子嗡嗡作响却又异常清醒。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摊开稿纸和笔记本,对照着那些浸透智慧的意见,飞快记录下泉涌般的新思路,沉浸其中,直到晚饭的广播喇叭用激昂的语调宣告开饭时间,才把他从文本的海洋里拽出来。

次日午后,周末。

编辑部大楼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旷而安静。

杨帆在食堂草草对付了午饭,回到房间。

他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用旧铁罐小心装着的“高沫”,珍惜地捏了一小撮放进搪瓷缸,冲入热水。

袅袅热气升腾,带着熟悉的、略显苦涩的茶香,萦绕在小小的斗室。

阳光通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斜斜的、温暖的光斑。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的声音。他正全神贯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宋大成在面临工厂改革、岗位调整时那份“老黄牛”式的迷茫与坚守,试图在时代的宏大叙事与个体的微小挣扎间找到最精准的平衡点。

笔尖悬在稿纸上,凝神思索一个动词的选用。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毫无征兆地炸响了门岗大爷那洪亮得能震落房梁积灰、自带混响效果的京腔:

“小杨儿——!杨帆同志——!麻溜儿地!快着点下来——!楼下有贵客找——!仨大姑娘!个顶个的水灵!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赶紧的嘿——!”

杨帆捏着笔的手一顿,在稿纸上戳了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仨姑娘?还水灵?…门岗大爷这是看周末整个出版社大院都空了,彻底放飞自我了?

他无奈地放下笔,带着几分疑惑和一丝被强行打断思路的无奈,起身开门下楼。

穿过寂静无人的楼道,走出灰色小楼略显阴凉的门洞。

下午四点多的阳光,已褪去了正午的炽烈,慷慨地洒在空旷的后院,也落在那三位俏生生立在传达室旁的姑娘身上。

最左边是赵澜。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浅驼色薄呢短大衣,围着质感温润的浅灰色羊毛围巾,气质沉静得象一泓深潭,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方正画夹。

中间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姑娘。一件果绿色蝙蝠袖毛衣,配着当下最时髦的黑色踩脚健美裤,脚蹬白色旅游鞋,活力四射。

头发烫着时兴的卷花,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鹅蛋脸上神采飞扬,嘴角天然上扬,此刻正亲昵地挽着右边那位姑娘的骼膊。

杨帆的目光自然地移向右边那位姑娘。她穿着款式简洁的浅粉色风衣,领口系着一条淡雅的天青色丝巾,乌黑如瀑的秀发柔顺地垂在肩后,只在鬓边别了一枚小巧玲胧的珍珠发卡,低调却点睛。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皮肤白淅细腻,在阳光下仿佛泛着柔光。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如同含着江南水乡的烟雨,灵动中带着温婉娴静的书卷气。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皮肤白淅细腻,在阳光下仿佛泛着柔光。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如同含着江南水乡的烟雨,灵动中带着温婉娴静的书卷气。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含蓄的笑意,眼神亮亮地看着杨帆,气质美好得如同从古典仕女图中走出的佳人。

怎么这么眼熟…

陶惠敏?!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杨帆的脑海中。影版《红楼梦》里那个“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的林黛玉,以及《杨乃武与小白菜》中命运多舛的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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