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试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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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薄雾,华夏音乐学院一号录音棚外,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门外的走廊里,杨帆、陶华、常安,以及几位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师生歌手肃然而立。

张志勇先去咖啡厅安排好后,也站在了其中。

他穿着的衬衫是工作服,熨帖地穿在身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份师范音乐班毕业生初次直面顶级专业录音环境的局促感,在他微微绷紧的肩膀上显露无遗。

他悄悄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忍不住瞟向那扇隔绝了内外的神秘大门。

控制室内,红灯如同警剔的眼睛,无声地亮起。

林孟真主任端坐于正中宽大的监听座椅上,深灰色中山装笔挺得不见一丝褶皱,面容沉静,一双锐利的眼眸通过巨大的双层隔音玻璃,观察着棚内空无一人的录音区。

苏清如院长没有坐在坐在他左侧位置,这会儿正拿着歌单沉思。

院办主任安静地坐在后排角落,如同隐入背景的影子。

空气里只剩下设备指示灯幽微闪铄的绿光,以及电流底噪恒定的沙沙声。

陶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凝重的空气吸入肺腑再转化为力量。

她对着面前那支细长的通话麦克风,声音平稳,穿透了控制室的静谧:“各单元请注意,准备就绪。a面第一轨,《好人一生平安》,演唱者,声乐系王娟娟老师,请入棚就位。”

棚内柔和的灯光亮起。

王娟娟老师,这位学院里以抒情见长的女高音,调整好耳机,步履从容地站到立式电容话筒前。

专业素养支撑着她的仪态,挺拔而自信。然而,当伴奏那温暖而略带感伤的弦乐前奏如水般流淌开来,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泄地,悄然漫过脚踝。

她开声的瞬间,那原本圆润通透的音色,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感,“平安”的尾韵收得过于干净利落,少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沉淀下来的祝祷意味。

“停。”

林孟真低沉的声音通过通话器响起,没有起伏,却象冰锥凿击冰面,瞬间冻结了棚内刚刚凝聚起来的气氛。

他目光如电,通过玻璃落在王娟娟脸上,“王老师,安”字尾韵,收得太刻意。平安”的祝祷,贵在真心实意,流淌于心,不在字正腔圆,雕琢于外。

放松些,找回你平时歌唱时的那份自然。再来一遍。”

王娟娟面色微赧,但眼中并无气馁,反而闪过一丝了然。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那份紧绷感如潮水般退去,真挚的情感如同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从歌声中流淌出来。

这一次,“平安”二字,带着温暖的重量,稳稳落下。

林孟真未再出声打断,但神情自然严肃。

苏院长却是微微颔首,手中的钢笔在王娟娟名字上点了一下。

然而,接下来的试唱,挑战才真正开始。

一位以美声技巧见长、嗓音如洪钟的男高音演绎《渴望》主题曲,气息雄浑,共鸣饱满,技巧上无可挑剔。

却失于情感的厚度与层次,歌声如同精美的玻璃器皿,光彩夺目却缺乏内在的温度。

林孟真再次叫停,话语依旧简洁,却直指内核:“形神分离。技巧是骨架,情感是血肉魂魄。这首歌承载的是命运沉浮的困惑与对真情的深切呼唤,不是歌剧咏叹调。下一个。”

另一位嗓音甜润,擅长通俗唱法的女生试唱《小芳》。

她努力想唱出那份质朴的乡村情怀,却在副歌部分,无意间添加了一些修饰性的、带着点都市气息的柔美气声。

这微小的“杂质”立刻被捕捉。

“停。”林孟真眉头紧皱,说,“去巧存朴,要泥土气,要山野间吹来的风的味道,不要脂粉气,不要都市霓虹的修饰。重来一遍。”

录音师虽然没有开始录制工作,但他这会儿,也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调音台,双手在复杂的旋钮和推子上做着虚无的精细调整。

陶华和常安几乎屏住了呼吸,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记录着每一个关键的信息和反馈。

张志勇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同行们在如此严苛的要求下显露出的失措与调整,手心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潮,仿佛能感受到话筒前那份无形的重量正一点点压向自己。

终于,轮到他了。

“a面第三轨,《恋曲1990》,演唱者,莲花”咖啡厅店长,张志勇。”

陶华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隐隐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味道。

控制室里所有的目光,仿佛无形的聚光灯,瞬间聚焦到这个农家出身、却带有师范音乐科班烙印、此刻又顶着“咖啡店长”头衔的复杂青年身上。

张志勇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被灯光笼罩的录音区。

戴上沉重的监听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撞击。

当《恋曲1990》那熟悉的、带着淡淡忧伤的钢琴前奏在耳机里流淌出来时,巨大的混响和专业环境带来的陌生感瞬间包裹了他。

他开口,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带上了一丝不该有的干涩和尤豫,甚至在一个情感应该自然推进的转音处,滑向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略显生硬的方向。

“停。”

林孟真的声音不高,又一次叫停。

“张志勇,你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恋曲》里那份漂泊感,那份对往昔岁月的追忆与罔然,它应该是坦然的,是带着回望的释然或叹息,不应该是畏缩的,更不应该是尤豫的。”

“放松,或者,想想你站在莲花”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舞台上,对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客人歌唱时,那份自然而然、毫无负担的感觉。”

这直指内心的批评,让张志勇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仿佛被当众剥开了外壳。

他猛地摘下一边耳机,急促地喘息了两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抬起头,勇敢地直视着控制室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尽管他看不清后面的人,说:“林主任,我——我明白了!

让我——让我用自己理解这首歌的方式,再试一次,行吗?唱得不好,您继续批评!”

苏院长端起的茶杯停在唇边,眼中掠过一丝饶有兴趣的光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林孟真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最终,他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字:“唱吧。”

张志勇用力地点点头,如同获得了特赦令,郑重地重新戴好耳机。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隔绝了眼前这冰冷专业的录音棚,将自己彻底抽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再睁眼时,目光变得沉静。

伴奏的钢琴声再次温柔地流淌出来,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尤豫。

开口的瞬间,声音里那些多馀的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融合—一农家子弟骨子里带来的那份未被城市完全磨去的质朴深情,与师范生对旋律精准把握的训练痕迹,在这首歌里找到了奇妙的平衡点。

那份对逝去时光的追忆、对青春恋情的怅惘,虽无饱经风霜的沧桑,却自有一股纯真年代特有的感怀与干净,意外地贴合了《恋曲1990》在漂泊感之外,那份属于青春本身的略带青涩的永恒意境。

控制室内,林孟真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捕捉着耳机里每一个细微的音符变化。

苏院长脸上的赞赏已经毫不掩饰,她看向林主任,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录音师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信号,手指迅速在推子上做了几个精细到毫厘的微调,让张志勇那独特的声音质感在音轨中更加突出。

棚外,杨帆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张志勇,这个和杨帆一样的师范生,终于在这个录音棚内,又一次被人认可。

上午的声乐录制,就在这种充满紧张、挑战与一次次突破自我的氛围中艰难推进。

当陶华宣布午休时,棚里棚外的空气仿佛终于解冻,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气氛明显活泛了许多。

常安赶紧跑去食堂张罗盒饭,张志勇被几位学院老师围住,好奇地询问着他在老家的过往经历。

下午一点半,一切准备就绪,进入真正的个别曲目的试录工作,杨帆的声音再次响起:“稍作休整,接下来进入关键曲目试录阶段。”

“首先,录制b面第一首,《广寒宫破阵曲》,由学院民乐团演奏。”

这无疑是整个b面的基石。

为这一刻,乐团已精心打磨了四个多月,从指法、弓法到气息配合,早已臻于纯熟。

指挥棒在乐团指挥手中沉稳有力地抬起,落下。

刹那间,恢弘磅礴的旋律如同奔涌的江河,瞬间淹没了整个录音棚!

板胡的高亢苍凉如同刺破月宫的寒光,锣鼓的金石交鸣宛若天兵擂动战鼓,弦乐群的铺陈则构筑起浩瀚无垠的宇宙背景,交织成一幅壮阔的月宫征伐史诗。

林孟真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微微晃动,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精准到毫厘的拍点,脸上是进入录音棚后罕见的沉浸其中。

苏院长很欣慰,乐团的进步她一直看在眼中,有今天的效果,她一点也不意外。

演奏结束,馀音仿佛还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控制室内响起了短暂却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非常好!《广寒宫》一次过!乐团辛苦了!”苏院长微笑着宣布,棚内的乐团成员们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相互交换着喜悦的眼神。

然而,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紧接着开始的《黄土高坡》试录,再次将气氛拉回了冰点。

第一位上场的声乐系女高音孙梅,拥有无可挑剔的技巧和明亮饱满的音色,她一开口,“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声音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如同打磨得光洁无瑕的美玉,在技巧上几乎无可指摘。

但这歌声,却恰恰缺了那份最内核的东西——那份源自大地的粗粝,还有风沙磨砺过的痕迹,以及生命在严酷环境中迸发出的原始野性的生命力。它太干净,太学院派了。

“停。”

林孟真面无表情,望着孙梅说,“空有高原的骨架,没有黄土地的魂魄。骨子里缺了点风沙味。下一个。”

孙梅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强忍着不安退下。

第二位备选上台,她显然吸取了教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苍劲、更有力,试图模仿那种来自大地的厚重感。

然而,那份努力之下,终究欠了几分浑然天成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

气氛再次如同绷紧的弓弦,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院长和林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杨帆快速翻看着手中的备选名单,眉头紧锁,名单上似乎已无更合适的人选。

“接下来,试录《九儿》备选。”

杨帆决定暂时搁置《黄土高坡》的困境,先推进其他曲目。

备选的几位实力唱将依次尝试演绎这首新创作的“时代悲歌”。有人技巧精湛,音域宽广,却失于情感的厚度与爆发力,唱不出那份“恢弘气魄”的悲壮感。

有人情感充沛,全力以赴,歌声充满力量,却在最高亢处稍显失控,细腻度不足,始终未能达到林孟真和苏院长心中那极致境界。

苏院长温和地叫停了两位歌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撼。

杨帆暗暗叹了口气,感到肩上的压力又沉重了一分。

随后是《渴望》主题曲的试录。

第一位试唱者音色柔美动人,处理细腻,如同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观看剧中人物的悲欢离合,缺乏那份亲历命运沉浮后的挣扎中的困惑,以及对真情那份撕心裂肺的深切呼唤。

第二位备选情感投入了许多,嗓音也更具穿透力,试图表现出戏剧张力,但整体感觉仍稍显单薄,象是一幅色彩不够饱和的油画。

苏院长和林孟真都微微摇着头,显然都不甚满意。

就在常安准备开口叫下一位备选歌手时,杨帆的目光紧紧锁在录音棚里那只静静伫立的专业话筒上。

再看向控制台上歌单上打印着的《渴望》歌词——“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

这些字句瞬间变得无比清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无比清淅地浮现出来!他霍然拿起通话器,声音沉稳而坚决,打破了控制室的沉寂:“苏院长,林主任,这首歌————或许应该由更贴近它创作内核、理解它情感内核的人来指导诠释。我请求暂停试录,由我亲自指导最后一位备选歌手李薇老师,调整状态后再试试!”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他身上。

林孟真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杨帆脸上,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冷静地衡量着这个提议的价值与风险。

苏院长眼中则流露出明确的支持和鼓励,她果断拍板:“好!杨帆,你来指导!我们等。”

杨帆没有走进录音棚,而是快步来到控制室与录音区之间那面巨大的观察窗前。

他拿起窗边的备用麦克风,对着棚内有些茫然和紧张的最后一位备选歌手一一声乐系讲师李薇,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的声音通过棚内音响清淅地传递进去:“李老师,这首歌,它不是旁观者的感慨,不是评论家的解读。它是亲历者的心声,是剧中人刘慧芳们在命运洪流中挣扎、困惑、痛苦、坚守后,从心底发出的最真实的呐喊。”

“想象你就是刘慧芳,或者任何一个经历过那个大时代波澜的人。你见过命运的翻云复雨,感受过生活的艰辛与无奈,你被误解、被伤害、也曾在十字路口徘徊难行————”

“但心中那份对真、善、美的执着追求,那份对人间真情的渴望,却如同暗夜中的星火,从未真正熄灭过————”

杨帆的话语,仿佛一把精确的钥匙,一层层地打开了李薇被技巧和紧张所封闭的理解之门。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深邃复杂,仿佛灌注了无数的故事和情感。当前奏那带着岁月感伤与期待交织的旋律再次流淌开来:“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

低沉、醇厚、带着岁月沉淀感的声音响起!

不再是旁观者的吟唱,而是亲历者的诉说!

那“悠悠岁月”里是回望的沧桑与无尽的感慨;“欲说还休”中饱含着沉淀下来的困惑与难以言说的委屈。

“亦真亦幻”则唱出了挣扎后的明悟与对世事无常的叹息————困惑中带着坚韧,沧桑里饱含着不灭的希冀,将命运的无常,对美好生活的深切向往,演绎得层次分明,丝丝入扣,直击人心!

苏院长听得入了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眼神紧紧追随着歌声的起伏。林孟真更是前所未有地专注凝视着棚内的李薇,那常年如同冰封雪原般难以撼动的面容上,眉宇间竟清淅地流露出一丝深刻的认同。

录音师对着旁边的混音师用力地点了点头,比了个“完美!”的手势。

歌声在最后一个深情的尾音中暂歇。棚内一片寂静,仿佛馀音仍在绕梁。

“好!还不错!”苏院长率先出声,语气中不乏赞许,“李薇同志,虽然演唱的问题依然很多,但进步很大!”

林孟真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有进步,待定吧。”

波折之后,真正的“磁音”,终于在近乎苛刻的筛选与精心的、直达心灵的打磨中,绽放出了它应有的、动人心魄的光芒!

录音棚顶端的红灯再次亮起,如同重新擂响的战鼓。

后续的试录与录制工作,在经历了上午的紧张和下午的突破后,仿佛被打通了关窍,开始稳步推进。

张志勇的质朴真诚,学院乐团的磅礴气势,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苗,为《渴望》专辑奠定了坚实而动人的基石。

而杨帆那关键性的“临场指导”,也让他在团队中的威信悄然提升。

下午的阳光通过控制室高处的气窗,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时间悄然滑向傍晚,录音棚内的气氛,在经历了《渴望》主题曲的突破后,虽然依旧紧张专注,但多了一份沉稳的信心。

“接下来,试录《二泉映月》,演奏者,民乐系大四周文斌。”陶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周文斌抱着他那把家传的老红木二胡走进录音区。

这位二胡名家的后人,身上自带着一种淡淡的书卷气。

他调试好琴,对着话筒微微颔首。

当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琴声从弦上流淌而出时,整个控制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技法无可挑剔,对阿炳原作的韵味把握也相当到位,琴声中那份孤寂苍凉的底色清淅可辨。

然而,当乐曲进入中段,表达内心激烈挣扎与控诉的部分时,周文斌的演奏,在技巧的精准之外,似乎少了一点东西。

他的揉弦、他的运弓,都带着学院派的规整,那份源自生活最底层、浸透了血泪的悲的力量,被一种过于文雅的表达方式削弱了。

仿佛一位饱读诗书的公子在模仿乞丐的悲号,形似而神未至。

林孟真闭目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演奏结束,他并未立刻叫停,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苏院长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杨帆:“技巧和韵味都很好,但那份孤绝”的味道,那份直击灵魂的悲怆感————似乎还是差了一层火候。”

“文斌的家学渊源是优势,但也可能成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杨帆看着棚内安静等待反馈的周文斌,脑中飞快思索。他拿起通话器:“周同学,演奏非常棒。不过,林主任和苏院长觉得,在表达内心最激烈痛苦的部分,可以再————放开一些,再“野”一些。”

“想象你不再是演奏者周文斌,你就是阿炳。”

“拉着二胡走在无锡的街头,饥寒交迫,眼前是永恒的黑暗,心中的悲愤像火山一样要喷发出来,这琴声就是你唯一的武器,是你对这不公命运最后的呐喊,不是表演,是求生!”

“再试一次最激烈的那段,好吗?”

周文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挣扎。

他再次架起琴弓。

这一次,当琴声再次触及那个情感爆发的段落时,他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

揉弦变得急促甚至带着一丝粗粝的颤斗,运弓的力量陡然加大,发出近乎撕裂的悲鸣!

那份源自血脉深处对音乐中苦难的理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虽然只是一段,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孤绝与悲怆感,让控制室里的人心头都是一震!

林孟真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些,点了点头。

苏院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就是这种感觉!文斌,记住这个状态,正式录制时要保持住!”

紧接着是《赛马》的试录。

附中高二的陈晓峰,这个充满活力的少年,带着他心爱的二胡,紧张又兴奋地站到了话筒前。

当那欢快奔放、充满生命律动的旋律响起,他手指翻飞,运弓如风,速度惊人,颗粒感极强,将骏马奔腾、你追我赶的场面描绘得栩栩如生,充满少年人特有的冲劲和朝气。

技巧上虽稍显稚嫩,但那份扑面而来的鲜活生命力,正是这首曲子最需要的灵魂。

林孟真难得地没有打断,只在结束时简略评价:“活力有馀,细节稍欠雕琢,正式录制前再精磨几个关键过渡。”

这已经是极高的认可,陈晓峰兴奋得小脸通红。

当夕阳的馀晖将窗棂染成金色时,终于轮到了《月光下的凤尾竹》。

张秉和老师,这位国家一级演奏员,带着他那支打磨得油光程亮的葫芦丝,气定神闲地步入录音区。

他调试乐器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大师特有的沉稳。

当那悠扬婉转、带着浓郁傣乡风情的旋律如月光下的溪水般,从他指间和唇边流淌而出时,整个控制室瞬间被一种宁静辽远,充满诗意的美好氛围所笼罩。

每一个音符都圆润饱满,气息控制精妙绝伦,强弱变化细腻如画,将人瞬间带入澜沧江畔、凤尾竹影摇曳的月夜之中。

林孟真闭目欣赏,手指在扶手上随着旋律轻轻点动,脸上是纯粹的享受。苏院长嘴角含笑,眼神沉醉。

一曲完结,馀音袅袅,无需任何言语,完美的演奏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太美了,张老师!”苏院长率先鼓掌称赞。

林孟真也睁开眼,微微颔首,难得地说了句:“不错。”

最后的重头戏,是《十面埋伏》琵琶试录。

岳琳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录音区入口。她依旧穿着素雅的旗袍,但今天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羊绒开衫,衬得气质愈发清冷。

她抱着自己那把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琵琶,目不斜视地走到话筒前,调试琴弦的动作精准而利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常安忍不住小声嘀咕:“岳老师这气场————感觉棚里温度都降了两度。”

当那杀气凛然、金戈铁马般的琵琶声骤然响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岳晗的演奏,技巧已是娴熟无比!

轮指快如疾风暴雨,扫拂似千军万马奔腾,吟揉之间杀机四伏!

音色饱满尖锐,颗粒清淅如珠落玉盘,将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紧张惨烈,还有肃杀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乐曲进行到最高潮、仿真千军万马呐喊厮杀的一段密集轮指时,“铮!”一声刺耳的崩断声骤然响起!

岳晗左手小指下的一根缠弦,竟不堪重负,猝然崩断!

尖锐的弦尾在空气中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音乐戛然而止。岳琳的动作瞬间僵住,看着那根断裂的琴弦,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愕然和一丝慌乱。

弦断,在正式录音中,尤其是在如此关键的曲目和高潮段落,无疑是个糟糕的意外,更带着点不吉利的像征意味。

常安“哎呀”一声,差点跳起来。

陶华眉头紧锁。

林孟真和苏院长也面露诧异。

岳琳抿紧了嘴唇,显然这意外超出了她的预料。

就在这时,杨帆的声音果断响起:“岳老师,请稍等!”

他转身快步走向控制室角落。

在那里,静静摆放着昨天孙德海送来的那个裹着绒布的黑漆描金木匣!

杨帆迅速打开木匣,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支通体暗红的明代琵琶。

他抱着琵琶,快步走到观察窗前,对着棚内还有些发怔的岳琳说道:“岳老师,先用这个!孙德海研究员昨天送来的明代老琵琶,音色沉厚,自带沙场气息!正合《十面埋伏》的意境!而且————”

他话语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琵琶面板那些交错的划痕,脑中灵光一闪,“而且,这面板上的战痕”,说不定还能为您的演奏增添一份历史的沧桑与真实的战场质感!试试用它完成最后那段高潮!”

岳晗看着杨帆递进来的琵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接过琵琶,入手微沉,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的慌乱都缓解不少。

她迅速而熟练地调整好抱姿和义甲,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历经沧桑的琴弦和老旧的品相时,一种奇异的联系仿佛倾刻创建。

杨帆示意录音师,说:“从断弦前一小节接上!”

伴奏音轨精准定位。

岳琳微微抬眸,没去看琴弦。当音乐再次流淌到那个断裂点,她的手指在明代琵琶的琴弦上猛然发力。

轮指再次激活。

这一次的声音,与之前她自己的紫檀琵琶截然不同。

沉厚、雄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沙哑质感,如同钝器撞击铁甲,如同战鼓深埋于地下后发出的闷响。

尤其是当她的指甲或拨片不经意间刮擦过面板上那些细密的沟痕时,发出“嚓——啦——”的细微杂音。

这声音混入原本的琵琶声里,不仅不显突兀,反而奇异地模拟出了战场上刀剑刮擦盾牌、流矢钉入木桩、铠甲被撕裂的背景音效!

这完全是无心插柳的意外收获,杨帆原本还打算刻意的去达到这种效果,现在看来,这具琵琶上的沟痕,很有可能是前辈们故意剔凿的。

岳琳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的演奏更加投入,身体随着音乐激烈地晃动,仿佛真的置身于垓下的古战场!那沉厚雄浑、带着金属沙哑质感和“战场杂音”的琵琶声,将金戈铁马、

杀声震天的惨烈场景喧染得更加真实!

控制室里,林孟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苏院长也听得忘记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

录音师很是激动,他对着混音师低吼:“把这些杂音”录下来!全录下来!这是宝贝!”

一曲终结,岳琳胸口微微起伏,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多了一些色彩,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真正的厮杀。

她轻轻抚摸着手中那把明代琵琶,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赞叹,甚至还有一丝————意犹未尽。

棚内一片寂静,仿佛被这奇异的“古今合璧”的演奏所震撼。

“好,演奏的不错!”苏院长微笑着站起身,说:“岳老师,这明代的琵琶,简直是为这首曲子注入了灵魂!尤其是最后那些————那些战场的回响”,神来之笔!”

林孟真也缓缓站起身,看着棚内的岳晗和她手中的琵琶,沉声道:“此曲此器,相得益彰。《十面埋伏》,就用这把琵琶录!岳老师,辛苦了。

这把琵琶是孙德海那把?————用得好。”

林主任又是简短的评价,同样,也是颇为难得。

当最后一项试录完成,控制室顶端的红灯终于熄灭。

林孟真站起身,他环视一圈,声音虽依旧平稳,却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些温度:“今日进度尚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很好。明日继续。”

说完,背着手,步履比早上来时明显松缓了几分,率先离开了控制室。

苏院长也站起身,脸上带着很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满意。

她走到杨帆面前,笑着说道:“小杨,今天辛苦你了!虽然准备得很仓促,但做得非常非常好!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关键时刻的点拨更是点睛之笔!这盘磁带,有希望了!”

她说完这话,就在院办主任的陪同下离去。

不知道何时进来,一直待在角落的冯小岗这时才象地鼠一样冒了出来,一脸兴奋地冲到杨帆面前:“杨主任!成了!绝对成了!我看林老————林主任那神情,苏院长那笑容,这盘磁带绝对能一鸣惊人!”

“恩,嗯。”杨帆靠在控制台边,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但内心深处却被巨大的希望和成就感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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