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之地,一如既往的和平。
今日,也有塞舟在河道上奔流,勇争第一。
而萧素素已经“理论上”凑够了一千万两白银。
其实说起来,三河的世家们还算是听话——如果他们真的老老实实把这一千万两交上来的话,恐怕皇帝也不会有什么话说,但问题是……人人都说帐谱有问题,人人都说已经在处理,已经在追回赃款,即便是砸锅卖铁,都要把这笔钱补上。
可是真正的钱没有见到。
反正就是拖。
只能说,拖字诀不愧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功法之一,很多时候,只要使用出来,就能够派上用场,毕竟世人大多都不愿意把事情做得太过分。
但皇帝也好,萧素素也好,对此都并不感到意外。
他们只是收到了来自于叶涟的消息,叶涟说刘念月有心直接炸堤坝,让三河之地决堤,被三河淹没,而后再造三河。
这个提案非常夸张,不管是皇帝还是萧素素,都告诉她别听刘念月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提案其实相当让人安心。
毕竟,如果真的事不可为,如果三河的世家真的不听话,那么就可以这么做,虽然皇帝不知道核弹是什么,但他此刻的安心感就象是无核的国家突然有核了一样。
这种安心感,又岂是其他东西能够比拟的?
“要一个知府,真是狂妄。”
萧素素也在和何氏的接触当中,知道了何氏的诉求:“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萧素素评价着说:“这个职位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职位,想要捞钱那是快的不行,再加之何氏的支持,到时候官商勾结,三百万两?十年时间他们就能够全部捞回来!”
她很清楚这些世家打得什么算盘,而且更加重要的事情是,这种职位给出去容易,其实很难收回来——现在能够给出去,等到皇帝想要收回权力的时候,反倒是有重重阻碍。也未必有人敢接手。
当然,这样状况的前提是,世家的势力不会发生改变,他们始终一如既往的强大,那么……他们始终一如既往的强大吗?
萧素素觉得是要打个问号的,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多就是两三年的时间,新兴的贵族就会开始露头,到时候有远见的世家就会开始做一些准备,没有远见的——就和那些新贵族们打擂台去吧!
提出要求的不只是何氏。
但是皇帝并不急,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传到三河。
于是,在他来到萧素素这里第三天的时候。突然之间,很多人都给萧素素送了拜帖过来。
因为消息传到了。
皇帝让秦秋当国师,和皇后一同监国,而皇帝自己多半是去了三河之地的消息,传了过来。
大家并不是傻子。
消息这个时候才传过来,多半是皇帝本身就下令封锁了一段时间的消息。而前两日和萧素素谈判的时候——皇帝是不是已经在三河城了?
想到这个情况,还有谁能够稳坐钓台?
万一,只是说万一,万一他们和萧素素谈条件的时候,皇帝就在旁边听着,那怎么办?
后知后觉的各大家族,感觉自己的族谱正在闪铄。
皇帝来了!
难怪那萧若惊毫不尤豫的!就敢直接让叶涟往前挪!
他根本就就不害怕的!或者!那个命令,本身就是皇帝的命令!
皇帝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果只有萧素素一个人,一个钦差,那么大家怎么都有办法处理,可是如果皇帝在这里,或许没有正儿八经的进城,多半是在叶涟的大营当中,概念也是全然不同的,除非各大世家有本事直接把城外的那批装备了真正意义上“先进装备”的兵团全都吃掉,不然,某些操作一做,就是模谋反。
到时候几十万大军压境,可不会管你三河之地是不是什么全国漕运的枢钮。
当然,各大世家当然也清楚,国库是很艰难的。
可是艰难,不代表他们能够确定,皇帝一定不会真正意义上发兵。
倒不如说,皇帝的意图是如此的明显。
“难道京城刘氏!还不够皇帝杀的吗?”
何氏之中,众多族老,族长,以及家主何清宴聚在一起,重新开启了家族会议。
其实这种家族会议召开的次数并不频繁,每一次召开都是大事,上一次召开,是五天之前。
但这一次,他们再一次召开了会议。
“清宴,你来说说,这一次,皇帝是寓意何为啊?”
“族长,我以为,皇帝是从刘氏的复灭当中尝到了甜头,发现世家大族,拥有的财富之丰厚,让皇帝有了更多的想法——更何况,那刘念月如今是皇帝的女人,虽然她本身和刘氏的复灭有很大的关系,但我何氏与刘氏本就不和,她给皇帝吹枕边风,让尝到了世家甜头的皇帝将矛头对准了我何氏。
这就好比是那吃到了人肉的熊,便再也回不去了!”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那清宴,你的意思是?”
“当今之事,已经不只是我何氏的事情了,而是天下所有的氏族!所有的世家,都要小心谨慎的事情!一旦我何氏复灭!其他人又能够捞得到好?皇帝差钱,如果这一次,直接从我三河之地拿走了钱,那么下一次缺钱的时候呢?再随便找一个世家?”
他说得洋洋洒洒:“到时候,岂不是我个大世家,反倒是成了皇帝圈养的猪崽,要钱的时候,要吃肉的时候,拿出来直接宰杀,然后再培养下一个就好了?那我等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不若直接自刎归天!”
族长盯着何清宴:“且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问题在于如何解决,皇帝亲自前来,事情的性质就发生改变,我看那位萧大人,这几日倒是在逗我们玩,把我们当猴耍。”
“族长,请族长修书于天下各族。清宴愿当个傻子,与那萧大人和陛下周旋!却也一定要让他们听到天下人的声音!”
族长目光深沉,他苍老的眼眸当中闪过一抹失落:“虽然这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是没有意义,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特殊,一旦我何氏复灭,到时候皇帝只要随便找一个借口,便会有人相信,觉得我何氏是因为有取死之道,所以才会被皇帝宰杀,所有人都会觉得,皇帝应该不会找到我头上……
天下世家,都是各扫门前雪,指望他们的帮助,甚至都不如指望皇帝的仁慈。”
何清宴顿时愣住:“可是族长!凭我们一家之力!如何抗衡皇帝?他可不是当初刚刚登基!如今朝堂大权在握,甚至宗室如今也不敢和他叫嚣,如今去见‘泰王’,他就敢出来对抗陛下吗?”
死在朝堂上那三王,可不是什么样子王,而是真正手握兵权,名义上镇守边关的藩王,死在了京城当中,到了现在,甚至没有人敢吭声。甚至于,在城外驻扎的那几千人,就是从当时三王调动的兵马当中抽出来的。
三河之地的泰王,怎么敢出来说话?
他还是个分封到靠近京城位置,手中没有兵权的闲散王爷。
这会儿敢露头,谁也不好说叶涟有没有刘念月那样子的勇气,直接把王爷弄死。
但显然,泰王爷是不敢赌的。
“老夫早就修书去给泰王,那不过是一个胆小鬼,听到朝廷要处理三河之地,已经称病闭门不出两个月了!”
何清宴沉默了:“既如此,族长的意思是?”
“两个选择,要么,向皇帝服软,投降,要么,把皇帝留在三河。”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果断:“向皇帝服软,我何氏就会成为天下世家的敌人。皇帝会分化,会制约——但应该能够留存血脉所在。
而若是要把皇帝留在这里……那我何氏,也不是不能坐上龙椅!”
屋子里面顿时全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皇帝留在三河之地,不是说不可能做到,事实上——凭借何氏在三河之地的统治,这种事情是有可能发生的,可是,杀死皇帝容易,何氏坐上王座?
这就是天方夜谭了,天下世家众多,比何氏强大的也不是没有……
何氏想要坐上王座,那就不是一件可能的事情。
而没有坐上王座可能的何氏,不管是谁人称帝——作为杀死了“先帝”的谋逆,一定会被新君清算,不管新君是谁,反正这里没有何氏生长的土壤。
换言之,选这个,就是选死法。
一个是比较窝囊的死,算是安了死,一个是比较有种的死,至少证明他们何氏的气节,在死亡面前,还是不畏惧的,敢于向皇帝亮剑。
大家只觉得族长疯了,几个族老的眼神变化,一种无声的交流,在此刻发生。
族长注视着众人,将他们的眼神变化收入眼底:“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过,我这样说,却也不是全然没有把握。”
“戏剧里面唱,狸猫换太子,我们未尝不能,狸猫换皇帝。”
发狂了。
作为当代家主的何清宴,只觉得何氏应该要换族长了,这位老族长曾经带领何氏通往辉煌,但是权力已经蒙蔽了他的内心,让他居然敢对至尊的龙椅感兴趣,他何氏没有那样的积累,也没有那样的豪杰。
狸猫换皇帝这种话也是说得出口的。
“天牢之中,可是还有一个越王在的。”
老族长的话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抽了抽。
不是激动,而是害怕。
“族长您什么时候,竟然和越王有了联系?”
“什么时候?当初越王能够从朝堂大臣的注视下逃走,又何尝没有我们的功劳?”
我们?
何清宴看向了其它族老。
坏了。
原来自己才是外人。
世家大族多方投资并不是坏事,很多大族都在做这个事情。
但是世家大族同样有放弃的勇气。
越王已经失败,投资在越王身上的,就应该当做是愚蠢的投资,失败的投资,理应放弃。
这才是成熟理智的世家应该做的决策。
可是看这样子,族长并没有放弃在越王身上的投资。
“汛期要来了。”
老族长只是说:“我们最多只需要拖延一个月,三河汛期至,既然皇帝在这里,就让他看看三河的波涛汹涌,让他知道,若是没有我等世家之力,这三河城如何能够稳稳创建?这三河城受灾会是如何模样!”
“届时,我要他皇帝写罪己诏!退位让贤!若是不愿!那便留在三河!”
一时间,整个屋子当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何清宴没忍住去看其他族老的脸。
发现其他族老也都是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自己。
然后他从这些族老的眼眸当中看到了一些——
鼓励。
“我知道了,族长,我这就去安排,想办法拖住皇帝和那萧大人!等到时候汛期到了,他们必定要借助我等世家之力,也不敢贸然动手!”
三河的堤坝很坚固,但是每年,如果没有许多人在汛期的时候勘察,加固——三河的汹涌会让所有人都感到天地力量的伟大。
作为此地主导的世家,别的不说,他们何氏在三河的加固上,是做足了功课,也从不吝啬开销。
所以,在这三河之地,很多人把何氏当做是守护神一样的存在。
认为多亏了何氏存在,三河才能够有如今的繁华。
但如果这个话落到皇帝身上,皇帝就会说:“不管是哪个世家,只要想管理三河,都必须要这样做,这和何氏本身没有任何关系,更不是他们的仁慈和善良。而他们做了国家的蛀虫,则是已经发生的,成为铁的事实。”
老族长点头,看向了其它族老:“还是年轻人以后冲劲。你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个象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我何氏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这三河之地!龙来了也要看我何氏的脸色!”
随后,门外变得有些喧闹。
何清宴带着一帮人闯进来。
“老族长年事已高!不适合统领家族事务!扶老族长下去休息!”
“何清宴!”
一场内斗,在这何氏当中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