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就在陈氏打算要与沉星染争论一番时,沉星染却突然开口,“好。”
“就依婆母所言。”
几人面面相觑,似乎都难以相信沉星染这回居然这么好说话,这京都的三家顺心药行是当年程太医令辞官后亲自开起来的。
她几乎将毕生的心血都投了进去,沉星染接手后,也花费了大量的心力。
可她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神色憔瘁的顾芯难得安静站了这么久。她悄悄看着一脸淡若的沉星染。
虽然她年纪小,可不论术算还是周易,沉星染都早早就请人为她启蒙了。
她知道,顺心药行是沉星染嫁妆里最能赚银子的,更是辅国公夫人和沉星染祖孙俩的心血。
可如今她眼也不眨地,就为了沉蕊初送出去了。
若回到从前,沉星染还将自己当成亲生女儿的时候,祖父祖母用自己威胁她,想必,她也是愿意的吧?
是沉蕊初抢走了她的一切,抢走了那个爱她的母亲,还让她失去顾家嫡长女的身份。
明明是顾家血脉,却要被人当作下贱的接生嬷嬷所生……
在不知不觉间,恨意一点点积淀在七岁的少女心中,成为一处阳光触及不见的阴暗。
“那,咱们喊个牙人过来,把文书过一过?”陈氏有些狐疑地开口。
“可以。”沉星染正有此意,“不过也请两位写一份文书,与蕊初断绝关系,日后老死不相往来。”
宁远侯一听变了脸,“血脉之情,焉能断绝!”
“血脉之情能用药行交换,如何不能买断?”
沉星染扬唇,“若不立契为证,万一以后药行在顾家手中亏钱了,你们被有心人挑唆,污蔑我家蕊初不讲孝道,不敬祖父祖母,突然跳出一大堆亲族长辈要做她的主,那该如何是好?”
“这……我们堂堂宁远侯府,怎么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
沉星染却连眼也不抬了,“换还是不换,两位做个决定吧。”
“签!”
陈氏站起身,与沉星染隔空对视,“我们签。”
苏玉朦立在一旁没有插嘴,只在听到这话时,眸底掠过一抹精光。
……
三日后,顾芯启程前往灵云寺。
一辆华丽的马车却早早停在郊外长亭边上。
“母亲,你真的不随我一起去吗?我一个人害怕!”顾芯抓住苏玉朦的衣袖,不让她上马车。
车帘被寒风拂起,车内一个面如冠玉的男人望着车厢的另一边。
她只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侧脸。
“芯儿听话,灵云寺那边母亲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听庞嬷嬷的,不到一个月,钟鸣书院开学之前,母亲就去接你回来!”
“可是爹为什么没来送我?你又为什么要跟……”
“住口!”苏玉朦悄然看了身后男人一眼,急急捂住顾芯的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你只要安心等着母亲去接你就好。”
顾芯红了眼。
母亲,真的会去接她吗?
她从未在寺庙住过,更别说带发修行这么久,可是,她似乎没有其他选择了。
“芯儿小姐,有嬷嬷在也是一样的。”庞嬷嬷拉住她,手上使劲,不容分说将人抱了起来。
苏玉朦咬牙转头,狠心钻进马车。
“母亲——”她想哭喊,却被庞嬷嬷捂住了嘴。
一层薄薄的车帘,彻底隔绝了顾芯迷茫恐惧的目光。
苏玉朦坐在马车内,听着庞嬷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藏着袖中的双手不自觉攥握成拳。
男人转过脸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想好了吗?”
苏玉朦垂眼瞥见矮凳上摆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黑色汤药,抬手轻抚小腹。
快三个月了,大夫说,这一胎十有八九会是男孩。
可是顾津元那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让她再为他经历产子之痛!
他当初能那么对爱他如命的沉星染,以后就能以同样的方式对她。
男人的承诺就和断弦的风筝一样,握不住不如扬了它。
趁现在胎儿还小,趁她这张脸还能看,她必须为自己谋个前程。也免得象沉星染一样,不得不嫁给宋诩那样的残废,不过几年又成守寡,一辈子不能翻身。
下定了决心,她抬手拿起药碗,闷头饮尽。
再睁眼时,眸子里仅馀满目凄色,“王爷,妾身如今,唯有你了……”
宋玉抬手将人揽进怀中,“你先在郊外的别院住着,等养好了身子,我将我的暗军交给你掌管。”
苏玉朦抬头,心里一沉,“您,不带我回府?”
“你向来心思通透,我也不怕与你说实话,世子夫人的位置,难道不比在王府当个妾室强?”
他的眼底仿佛有一种着让人安心的蛊惑,“顾津元冒充顾谨年现在虽然风光,可他会打战吗?”
“待日后事成,你想让他死,咱们就送他去边境,你想让他活,就安个罪名与他和离。”
“届时,你才能名正言顺入主中宫。”
此言一出,苏玉朦瞬间泪目。
“王爷,您不是哄我开心吧?”下腹隐隐抽痛起来,苏玉朦将头靠在他怀中,咬牙强忍。
“我若想哄你,就该将你带回府金屋藏娇。”瞥见到她身下有血迹,宋玉朝马车外沉声厉喝,“回别苑,快!”
“没想到这打胎药发作这么快,你忍忍。”
她脸色苍白,拽着宋玉的骼膊不放,“王爷,顾家人答应沉星染用三家顺心药行换沉蕊初,您答应我,千万别让她得逞。”
宋玉微微拧眉,眼神闪铄,“拿到顺心药行,是母妃的意思。”
不知是身上的痛还是心里难受,苏玉朦泪水扑簌而落,打湿了他的衣襟,“可她害了我的芯儿受这么大的委屈,凭什么母女一起脱身?妾身不甘心啊!”
似想起什么,她拽着宋玉的手更紧,“那日宴席,宋诩明明只是一个皇子,一出现却处处压着王爷一头,您难道甘心吗?”
宋玉面色骤沉。
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那日宫宴,宋诩当着所有人的面挑衅。
这不就是我的位子嘛。
嫡庶之别,长幼尊卑,就连最疼他的母妃,也没理由为他说话。
他再聪颖再优秀,也只能尴尬无比坐在那儿,任由宋诩一个庸碌无能的残废羞辱!
“不瞒王爷,妾身还发现一件可疑的事,与真正的顾谨年有关!”
凑在宋玉耳际,她总算将心里憋了一晚上的疑惑说出口。
她将一个锦盒塞入宋玉手中,“这是我定制的香丸,气味独特,可助王爷一臂之力。”
宋玉的神色从诧然震惊渐渐凝重起来。
半晌,他掀起眼皮,如一柄淬毒的剑出鞘,锋芒初露。
“听说他这几日病情又加重了,正好,本王也该去看望看望才是。”
……
“没想到,那苏玉朦真就这么走了。”
这一日,沉曦月来了清风苑,与她同行的,还有沉家少夫人曲婉莹。他们来时,与苏玉朦母女离府的马车碰个正着。
曲婉莹初次来宁远侯府,本想落车与世子夫人打个招呼,可苏玉朦头也没回,扬长而去,气得沉曦月当场跳脚。
坐下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嘴里还喋喋不休在骂人。
“三妹,你的茶都凉了。”曲婉莹轻咳一声,沉曦月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干笑着端起茶盏。
“大嫂提醒得对,差点忘了正事!”
她朝沉星染压低声道,“长姐,最近怎么回事啊,宁远侯夫人派了好几个人到店里查帐,那些人来势汹汹还神气得很,若不是冰翠拦着说是你的意思,我非得让人把他们打出去不可!”
“没错,我将京城的三间药行转让给顾家了。”沉星染容色平静道。
“为什么啊?”沉曦月不解。
顺心药行是祖母给长姐的,凭什么给顾家!
“阿染这么做,定有她的道理,你急什么。”
曲婉莹是礼部尚书庶女,不过她嫁进沉家时,他父亲还只是礼部侍郎。
她入沉家虽是高嫁,可沉端阳这人不在乎门第,反而更看中个人品性。
曲婉莹自幼便是京都城公认的知书达理。
言行举止皆是标准的世家女子风范,就连坐着端茶一个平常的小动作,看上去都是温婉贤淑,仪态优雅。嫁入沉家三年,与沉端阳亦是相敬如宾,夫妻和睦。
故而,沉曦月与这位大嫂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曲婉莹一句话,就将大大咧咧的沉曦月镇住了。
“我想带走阿初,不给他们些好处,他们是不会放人的。”
曲婉莹闻言露出一抹了然,“阿染好不容易与蕊初母女相认,自然舍不得将她一人留在顾家这个龙潭虎穴。若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被她这么一说,沉曦月心里的不甘也消退了些,“不过,祖母留下的药行生意那么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还是太气人了!”
“财物皆是死物,皆由活人创造。若不是阿染这些年打理得好,药行也撑不到现在,更别说开出三十六家。有阿染在,你还怕造不出第二个顺心药行吗?”
一番话从曲婉莹嘴里有条不紊说出来,沉星染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沉曦月深觉有理,恍然大悟,“大嫂说得也是,若没了长姐,药行就算到了他们手里,也挣不了那么多钱!”
曲婉莹站起身,拉住沉星染的手道,“公爹虽然对你嫁进顾家的事心有怨气,可父女没有隔夜仇,如今也都过去了,你若闲来无事,就带小蕊初回家里看看吧。”
“你大哥那天虽与我一样没有赴宴,可他一听你找到了亲生女儿。一直让我多买些衣服首饰给蕊初送来呢。”
单听这话,沉星染就可以想象沉瑞阳说这话时,像只公鸡一样仰着头高高在上的表情。
她这位大哥跟父亲一样,是个嘴硬心软的别扭鬼。
沉曦月拉着沉星染的手,“话说回来,大皇子那副模样,长姐你怎么能答应皇后嫁过去呢!”
自从昨夜得知有这桩赐婚,一想到长姐要替她嫁过去受苦,心里就内疚不已,整夜都没睡好。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那天在灵堂上……”
沉星染却不以为然轻笑,“我自有我的路要走,你管好自己,回头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便是。”
话音落下,沉曦月涨红了脸,“你就会欺负我!”
脚步一滑,人干脆躲到曲婉莹背后,“我们该走了,不跟长姐说话了。”
曲婉莹眉眼间柔色盈波,“确实该走了。我们还要去一趟曲家,今日是我阿兄生辰,晚上有家宴,就不叼扰阿染了。”
曲清彦是礼部尚书长子,却是庶出,与曲婉莹同出一胞。
沉星染一怔,“怎么曲家大哥家宴,三妹也去?可别让她惹出什么祸来……”
“我哪里就闯祸了!这不是闲来无事嘛,就去蹭一顿呗。”沉曦月朝她吐了吐舌头,转身溜得比什么还快。
曲婉莹轻笑,“曦月与阿兄也算相熟,不碍事的。”
沉星染将两人送出门外,回想起沉曦月方才一瞬的反应。
似乎是故意避开她的眼神……
若她没记错,曲清彦家中早就妻室了吧。
他娶妻时父亲还是个侍郎,为他这个庶子求娶的,似乎也是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