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的夜,总是比宗门其他地方来得更冷。
黄昏过后,后山的风从崖壁缝隙中钻过,带着潮湿和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外门主峰那边灯火渐起,而杂役院这里,只有几盏油灯孤零零地挂在破旧的木柱上,时明时暗。
水井旁的石地还潮着。白天泼出的水在夜里慢慢结成一层极薄的冰皮,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宣把最后一桶水挑回院里,放在屋门边。
肩上的力道松开,他却没有立刻转身进屋,而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外门主峰上空,忽然有一道银白色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贯穿云层,仿佛要在夜空中撕出一个口子。很快,光收敛,天又恢复了黑,但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即便是远在杂役院的杂役们都不由停下动作。
有人低声道了一句。
“又是赵凌。”
“听说他今天在宗门试场留下名了,晚上还在修炼。”
“那种人啊,睡觉都是浪费时间。”
杂役们声音里有羡慕,有遥远的敬畏,也有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麻木。
林宣听着这些声音,神色平静。
裂痕境的力量在他体内缓缓运转。
别人在看那一道光,他看到的,却是光落下后,天空中残留的一道极淡的纹路。那纹路肉眼难辨,却实实在在存在着,像被力量划开的痕迹,久久不散。
光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紧张。
“主人,他故意让灵力溢出。”
“赵凌在标记自己的范围,也是在告诉全宗的人,他在往上走。”
影子的声音则很淡。
“在上一条时间线,他这么做之后,第二天就来找你。”
林宣微微垂眸,道:“这一次,他已经来了。”
今天白天,赵凌亲自来过杂役院,逼他对掌,并要他去见陆峰主。他拒绝了。
那一声“不去”,象是在天岚宗的空气中悄悄划开了一条极难愈合的缝隙。
那边的光束消失后,主峰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钟声,表示外门禁制重开。杂役们逐渐散去,各自回屋。有人打着哈欠,有人骂着今天干活太累,有人盘算着明天怎么偷懒一点。
与他们相比,林宣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他回到屋前,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黄,一盏油灯静静放在桌上,火苗不大,却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木墙有裂缝,冷风从缝隙里潜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摇晃。
林宣关上门,转身走到床边,盘膝坐下。
裂痕境的力量在经脉里如一条冰凉的暗流,缓缓游走。灵府撕裂时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经不再那么剧烈,变成了隐隐的闷痛,像旧时伤口在变天前的隐隐作痛。
光在识海中开口。
“主人,今晚本该用来稳境。”
“撕开灵府之后,你和灵墟碎痕的连接才刚刚稳定。如果能用一夜来磨合,你会更好掌控裂痕境。”
林宣闭上眼,淡淡道:“你觉得,今晚能安稳么。”
光沉默了一瞬。
影子在黑暗深处轻笑一声。
“不会的。”
“上一条时间线也是这样。”
“他不会错过亲自试探你的机会。”
林宣没有问“他”指的是谁。
赵凌,陆峰主,还是那更深处的存在,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处在多条力量的夹缝中。
裂痕境的力量一部分来自灵墟,一部分来自被撕裂的时间线。
这些力量,对天岚宗来说,几乎等同于一种灾祸的预兆。
灵府深处,那道裂痕略微跳动了一下。
光忽然出声:“主人,闭上眼,试着看一看屋子以外的东西。”
林宣照做。
他的肉身未动,意识却顺着裂痕之力延伸出去。
他看见了屋外的院子。井口边还残留着湿痕,石板路上有几处斑驳的脚印。风吹过院子角落的枯草,吹动一块松动的石片。
他又看见更远处。
杂役院外围的竹林黑压压一片,竹叶在夜风中摇晃。树影交错间,隐约有几道模糊的人影,是巡夜的外门弟子。再远一些,能看到外门山路上空明暗不定的灯火。
这些都是常人也能看到的。
但除了这些以外,他还能看见另一种东西。
在夜色和阴影重叠最深的地方,有一条极细的线,斜斜地穿过石地,延伸到空气中。那线不是物理存在,而是某种“可能发生的轨迹”。
它略带灰色,仿佛由无数碎小的光粒拼凑成一条模糊的路。
光的声音轻轻一颤。
“那是时间。”
“更准确讲,是残界里被丢弃的时间痕迹。”
“裂痕境让你接触到了一点点。”
影子则懒洋洋地说:“上一条时间线你死的时候,这些东西把你拖得粉碎。”
“现在,它们换了个位置,从脚下跑到你眼前。”
林宣没有接话。
他缓缓收回意识,睁开眼。
油灯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仿佛被风吹得轻晃,他的视线却很稳。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轻响从门板传来。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屋子里太安静,几乎可以被忽略。
可那一声敲击,就象落在了灵府裂痕上。
光几乎是瞬间叫出来。
“主人,不要开门。”
影子的声音却贴着识海的边缘晃动,低低说了一句。
“是他。”
林宣没有挪动半分。
门外风声略微加重,吹得门缝发出细小的摩擦声。敲门声又响了一下。
咚。
比刚才更轻。
光急道:“那不是人气。”
“不是赵凌,不是外门弟子。”
“那东西没有呼吸,没有血,没有生灵的味道。”
“那是……象我一样来自另一个地方的东西,只是方向不一样。”
影子低低笑着:“你见过他的手。”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
林宣闭了一下眼。
他握住自己的手心,掌心裂痕在那一瞬微微发凉。
“你们一个劝我不开,一个让我开。”他淡淡道,“那这门到底开不开。”
光立刻答:“不开。”
影子笑得更低:“开。”
“他迟早会找到你,躲一次,躲不了一辈子。”
“你若连他的一次探手都承受不了,后面就不要想什么逆转世界线了。”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林宣松开掌心,走向门口。
光低声道:“主人……”
“放心。”林宣说。
“我只是看看。”
他的手落在门闩上,稍一用力。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冷风立刻钻进屋内。
门外还是那条狭窄的石板路,油灯挂在不远处的木柱上,晃晃悠悠。夜色浓得象一滩墨,压在屋顶上,压在竹林上,压在远处山影上。
乍看之下,什么都没有。
但对于林宣来说,真正的“东西”根本不在表面。
他低头。
门坎前的空气正缓慢裂开。
那裂开并没有带出任何光,也没有带出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一道极细小的灰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空。缝隙里,是一片说不清颜色的混沌,既不黑,也不白,像被揉碎的时间堆在那里。
那道缝隙象是在查找什么,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他脚前。
光在识海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惊叫。
“是它,是时间操控者的探手。”
“它不该这么快亲自伸到这里来……”
影子却在黑暗中轻声笑。
“上一条时间线,你是临死时才见到它。”
“现在,它提前来了。”
“说明你已经引起他的兴趣了。”
裂缝里的混沌开始起伏。
有东西要伸出来。
林宣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腾出一点距离。
他知道,有些东西如果离得太近,他可能会被直接拉进去。
那混沌之中,一只手缓缓伸了出来。
那手苍白到近乎透明,每一根手指都极长,指尖无色无血,却隐约可见细小的纹路在其上游走,像无数时间的刻痕。
那手并不真实,但它存在。
它从缝隙里伸出,停在空气中,仿佛在试探这个世界的质地。
四周的风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
林宣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变重。
那手缓缓朝他抬起,象要触碰他的额头。
光急切地喊:“让开,不能被它碰到,你的灵魂会被记录,会被拉回它的世界线!”
影子却轻声说:“看清它。”
“你要记得,是谁把你们一条条线都折断。”
林宣没有躲。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露出那道细长的裂痕。
裂痕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淅。
那手似乎注意到了。
它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一颤。
就在指尖将要碰到他掌心的时候,裂痕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凡界灵光的亮。
不是耀眼,而是深沉。
象是将所有光都吞进去之后留下的一线冷意。
裂痕从内向外扩散出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时间在那一刻短暂失真。
林宣看到,那只手指在碰到波纹的瞬间,形态扭曲了一下,就象石头丢进湖面被水面反震。他听见一声极轻微的爆裂声,不是从现实传来,而是从一条更深的层面传来。
那只手缓缓收回。
缝隙开始闭合。
混沌缩回原处,象一张温度全无的嘴唇合上。
一切又恢复成刚才的夜色。
只有门坎前那一点极淡的灰痕,还留在空气里,慢慢消失。
林宣收回手,掌心的裂痕微微发痛,却比撕裂灵府时要轻得多。
光在识海中大口喘气。
“主人,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那东西伸手来,是为了确认你是不是‘裂痕的承载者’。你用裂痕的力量反震了它的探手。”
“它现在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变量,而是能正面干扰它的那一类。”
影子缓缓开口。
“这很好。”
“只有让它认真起来,你才有机会。”
“若一直被它当成可以随手抹掉的尘埃,你连出牌资格都没有。”
光忍不住道:“你这是在把主人往火里推。”
影子冷冷笑了一声。
“我本来就在火里。”
“烧完了,剩的这点灰就蹲在他识海里,看他能不能走出去。”
林宣关上门,轻轻插上门闩。
屋内再次只剩下一盏油灯的微光。
他走回床边坐下,抬起右手,凝视掌心裂痕。
那道裂痕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丝,但边缘也更加清淅。
“它会再来吗。”他问。
光低声说:“会。”
“只要你还在改变它看中的世界线。”
影子说:“不过在那之前,会有别的东西先来。”
“命市。”
“它会嗅到裂痕的气味,找到你。”
“上一条时间线,你是被逼得毫无退路才去那里。这一次,它可能自己找上门。”
林宣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声又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火一晃一晃。
“无论是时间,还是命市。”他低声说。
“既然已经伸手过来,我就当它们给了我一条路。”
“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站在原地等死。”
光沉默很久,最后轻声道:“主人,你要准备好,命市不是可以随便踏足的地方。”
影子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命市里,有你死时留下的一块骨头。”
“你不去拿回来吗。”